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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木剑 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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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谢嘉义不由得错愕地瞪大眼睛,抬头看着仙师。
仙师手中,那把桃木剑凝聚成形。
“修者不能正面应对黑苍狼,会被其控制灵力。这把桃木剑,是当年我师尊给我的。”
这也是山木客的诡计之一吗?
谢嘉义猛然摇头,难以置信。
容仙师的意思,是想让我这毫无经验、从未修炼过的凡人去对抗黑苍狼?这分明是叫我送死!
可是……
而今仙凡分隔,普通人家的孩子想上山修仙,比登天还难,更别提他还算是半个孤儿,与母亲走散,流浪数年,毫无依凭,生死皆看上天心情。
他需要一个归处。
“能做到吗?”
他口吻稀松平常,像在问少年要不要吃饭似的,把木剑递出去,手举在空中。
容木莲不动声色,心道,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身上的那种毒。
少年身上的毒,对山鬼来说是最好的修炼养料。
不是毒林子里带出来的毒,而是少年本身就有的、渗进骨髓的骨毒。
容木莲太熟悉这种毒了。
他迄今为止的生命中,一半的时间都消磨在破解骨毒上。
他们蜷缩在床上痛哭的时候,他吃力地靠在桌角的时候,那紧皱的眉头,尖利嘶哑的喊叫,只是稍一想到,几乎又要把容木莲心魔激起。
说来惭愧,面前的少年,乍一看,和他还有几分相似。
偏偏在尘埃落定的二十年后,偏偏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解决了一切之后,又让他见到了这可憎的骨毒。
怎叫他袖手旁观。
而方才发生的事,更彻底地把他和少年钉在了一起。
木剑停在空中,剑尖朝着他,颇有些咄咄逼人。
谢嘉义并不怀疑,无论眼前之人是妖怪还是真仙人,要是忤逆他的意思,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要接下这把看上去不重的剑吗?
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管为了什么,生活也好,仙法也好,这是面前唯一的机会了。
更何况,他能说一个“不”字吗?
少年咬咬牙:
接!
他双手掌心朝上,掌上有混杂的汗水和血水,还有垂落下来的仙人目光。
这把干净的、有些年头的木剑,从前由容木莲握着,现在放进了谢嘉义算得上稚嫩的手掌心。
凭他,就凭他——如何杀?
容木莲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静心。
恍然闻到那淡淡的草木香,少年心里稍稍平静。
踏出这一步,管他是死、是活!
命中有劫,解不开;命中无劫,就是他的福分!
吞了吞口水,谢嘉义朝洞口走去。缝隙外,黑苍狼正不停抓挠着树木,似乎很是痛苦。
谢嘉义方把手伸出去一点,那苍狼仿佛闻到了他的气味,立刻回头,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望向他。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不料,弗一撤步,耳边传来一句轻巧的:“没时间了。”
一双有力的手一把将他推出洞口。
“对不住了。”
这句不属于自己的话在脑中响了起来。
为什么就是仙师的声音?他分明没有张口。
谢嘉义来不及疑惑,苍狼的腥臭气把他围住,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抬头看着面前的黑苍狼。
现下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谢嘉义手持木剑,直视着敌人。
它的乌黑毛发根根分明,长长狼毛下的绿眼凶光直闪。苍狼粗重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带起肌肉的颤动。
剑柄在手里打滑,他的双手带着剑颤抖,剑尖已然抖如筛糠。可他没有退,反而向前半步。
全身上下,从头顶到脊背,从脊背到脚底,无一处不在发疼,无一处不在战栗!
没有提醒,没有保护,没有指导,只有他自己,握着古旧的桃木剑,以小小的身躯对抗巨大的苍狼。
苍狼没有动弹,似乎在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或者说,审视着少年手中的桃木剑。
它记得这把剑,也记得这种味道。
很多很多年以前,这把桃木剑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一模一样,只是年纪更轻,更容易坏。
那剑和握剑的手,都被鲜血完全染成了红色。
那个凡人的脸上,也全是红色。
他杀了苍狼的十几只同类。被咬了,被抓了,被摔了,明明全身的血都快要流尽了,他全都不管,无甚表情,面上的鲜红已然凝成杀神的面具。
那个凡人的年龄很小。
比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还要小。
方才,它闻到过一股及其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浓郁的苦香,尽管很短,骨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它犹豫,才被砍中了爪子,白白让这少年多活一会儿。
苍狼忌惮着,慢慢靠近这个看似脆弱的猎物。
谢嘉义定在那里,这把剑,在苍狼的逼视下,简直重达千均。可他不想死!
如再动弹不起来,恐怕要了结在此处了。
心脏疼痛异常,铺天盖地的晕眩袭来,少年重重一声倒在地上。
剑已出鞘三寸,容木莲远望着。
再等等。不能让谢嘉义真的死了,也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活下来。
他看到那久违的黑苍狼慢慢靠近少年,脚爪在地上嗵嗵响着。黑苍狼缓慢地垂下头,确认着少年有没有真的昏过去。
只剩一点微弱的呼吸。
苍狼也顾不上了其他,它很饿。
苍狼血口大开,撞向少年的脖子——
后者依然面朝地面,没有任何身体反应。
萧萧然,风起,几片叶子从毒树上飘下。
容木莲拔出剑,还未出手,只见。
远处一大股血喷涌出来。
晚了吗?
倘若少年死了,都怪自己盲信那东西的力量……
不。
少年还活着,在倒下的地方,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动作却像是换了一个人,拿剑的手不再颤抖。
他把那桃木剑,从苍狼的左眼里用力拔出来。
而后,狠狠插进它的右眼!
苍狼的惨叫惊起远处的鸟儿,它们飞进了远天。
黑苍狼哀嚎着,努力站稳身子。那木剑看似脆弱,实际却坚韧无比。
少年握紧手中桃木剑,砍断了黑苍狼的一条腿腿。
接着,又是另一条。
现在,换黑苍狼倒在地上。它还在垂死挣扎,爪子不停地扑腾,划伤了少年的小腿。
少年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提着桃木剑,空洞地盯着黑苍狼,敌人正不停抽搐着。他慢慢走过去。
新乾一地有着古老的传言。苍狼分二种,乌黑为邪,雪白为正。
苍狼擅于分身。面对之人心中邪念越少,供给黑苍狼的力量就越浅,越利于斩杀。
所以容木莲没有上前。
少年毫不迟疑地把桃木剑插进了黑苍狼的心脏,简洁利落。那长长的毛发几乎把少年的背影遮住。
狼血四溅,少年没躲闪。
而后,少年的身子便摇晃起来。
容木莲上前一步,瞬移到少年身侧,在少年倒下前,接住了他。
少年倒在容木莲怀里,脸上都是飞溅的狼血,手臂也软下来。
那血在这少年白纸般的脸上,显得太碍眼,容木莲也不顾嫌弃,用手抹掉。
黑苍狼的心脏渐渐停止了跳动,那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它从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是那个凡人,几十年前是他,几十年后也是他。
黑的长发,白的发带。真是杀神……
谢嘉义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躺进俊美的青年怀中。
容木莲轻声道,这在他真算得上温柔,“做得很好。跟我回晴云山吧。”
谢嘉义虽脑子糊涂了,却还是立刻就想跳起来。
结束了吗?黑苍狼死了吗?他倒地不起了?所以是这位仙师杀的吗?
还有,青年方才说什么?
回晴云山?!
谢嘉义本凝视着容仙师乌黑的眼睛,本不想昏过去的。
那一条洁白的发带,随着青丝一起,垂到无情无意的眼眸旁边。
终于还是失去知觉。
少年一觉醒来,就发现身处幽暗的牢房通道之中。
更远的黑暗中,似乎有活物在躁动。
滴答。
水滴?还是血?这东西像是从前方某处落下来的。
他瞧见几盏昏黄的灯光,沿着回廊,越走光越亮。
终于走到尽头,一扇门挡住谢嘉义去路。少年也无法子,轻轻推了推,没上锁。
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吓他一大跳,少年一颤,缩回门后。
吱呀——
这朽旧的门响起来。
不能被发现了!谢嘉义把门抵着不敢再动。
屋中二人却满不在乎,没听到方才那响声一样,压根没往谢嘉义的方向看。
只见几步外有个少年跪在地上,身材瘦小,衣衫不整。这孩子年龄估计跟他差不多大,衣服被划开了一大道口子,裸露出的后背,鲜血直流。
在这少年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青衣人。
谢嘉义欲细看,悄悄探出头,那灯光不大亮,加之青衣人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挡着光线,真是只能看个大概。
这时,火苗一闪,谢嘉义明明白白地看见——
青衣人脸上没有五官,仿佛本就该是糊作一团的。
那面容,像是隔着厚厚的纱布照在木偶上,只能看到晕开的黑点,肉色的轮廓,还在时时变动着……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黑苍狼更让人害怕。好好的人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嘉义离得远,只能粗略见着青衣人弯下腰,撩起自己的袖子,在孩子背上摸了摸。
这手法倒像是医者把脉。
明明只是抚摸,那孩子却立刻颤抖起来,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为何?
谢嘉义觑见青衣人手掌心上一片鲜红。
再一看,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脊梁子也疼痛起来:青衣人拿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似是一根银针,直直地就往跪地少年的背上扎。
扎的还不是肉里,是瘦小的少年背上,格外显眼的脊梁骨。
跪地的少年仍隐忍着,默不作声。
这密室里除了血珠“嘀嗒、嘀嗒”的声音,寂静得连喘息都听不见。
光是看着,就觉得那疼钻进了自己心里。
谢嘉义真受不了少年在面前被虐待!
少年已经流下这么多血,再扎进去,少年会死的!
想着,他就冲动地想要扑过去。然而,身体竟无法动弹。
谢嘉义只能保持着缩在门后的样子,被迫看下去。帮也帮不了,走也走不掉,那催命一般的血滴声在心里横冲直撞,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不知被折磨了多久,终于,青衣人手里只剩最后一根银针。
针头一点点没进去,没进跪地少年满是鲜血的后背。
“嗯……”
在针尾终于全部落进这孩子的身体里时,他死死咬住的嘴唇,才不受控制地漏出一点呻吟。
一个女声响起:“站得起来吗?”
跪地少年痛得说不出话,又分不清力道大小,不知轻重地狠狠点着头,像个滑稽的坏木偶。
他撑着地,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但力气太小,总是瘸下去,又努力爬起来。
少年终于不太稳当地站起来。
谢嘉义看着那张脸,惊得忘记了呼吸。
面前的少年虽说才十五六岁,面容却同后来差别不大,只是鬼气更重,表情也更丰富。
他阴恻恻盯着谢嘉义,好像从这一刻起,才注意到对方的存在一样。
少年张口,血气几乎是从五脏迫不及待地涌出来的,带着挂在口齿上的血珠。
“都怪你。”
瘦小的少年死死盯着谢嘉义,拖着瘸腿向他走过来。
青衣人一动不动。
谢嘉义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的眼睛就变了形状,微微上挑着,接着是嘴,从那薄薄的唇,变成嘴角带笑的、微厚的唇。
这面容,看着怎么有些熟悉?
谢嘉义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