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雨》May五月青

3、桂花镇日记2 余墨林砚再

　　桂花镇的日子，平淡安宁。
　　这些日子里，有些念头仍时时盘旋在余墨的心头，像一团随时随地悬在她头上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倾盆大雨，满身淋漓。
　　她总觉得自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腐烂、潮湿、浑浊，黏在阴暗的角落，发不出光，也开不出花。
　　每天浑浑噩噩，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漫步到公园里，缩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麻木蜷着身子，一言不发。
　　风吹过树梢，落叶簌簌，拽着她的命运下坠。
　　她就那样坐着，不挣扎，不抵抗。
　　她从不会回头，也从不会留意，身后长椅上长久停留的身影。
　　每个黄昏，
　　隔着一段距离，总有一个人静静守望着那片独自沉寂的“烂泥”。
　　正午的日头热辣灼人，炙烤着整座小镇。
　　公园里的枝叶蔫蔫垂落，连风都躲得无影无踪。
　　余墨独自走在公园步道上，头一阵阵发晕，视线模糊，四肢骤然脱力 ，直直往前栽倒。
　　在店前休息的林砚看见路过的余墨，不自觉地也跟来到了公园。
　　林砚刚想坐在长椅上，目光却捕捉到少女骤然倒下的身影，身子一顿，快步冲了过去。
　　他稳稳伸手，及时揽住她的腰身，稳稳托住下坠的身体。
　　掌心触到她往外冒冷汗的皮肤的一瞬，在滚烫的正午日光里，尤为明显。
　　林砚抱着她，直冲镇上的医院。
　　灼热的暑气还盘旋在窗外，急诊病房里微凉安静。
　　医生很快赶来，测出血糖值极低，典型的严重低血糖引发晕厥。
　　她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手臂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软管缓缓滴落，慢慢进入单薄的身体里。
　　男人站在病床边，指尖还残留着抱她时的微凉触感。
　　恍惚间，林砚想起上次在医院里见到她的场景。
　　各种药味混淆着消毒水味弥漫在整层病房，又苦又臭。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杂乱。
　　林砚牵着年幼的妹妹，走进医院大厅。
　　“哥哥，你看那个姐姐，她怎么哭了？”林幸晃了晃林砚的手，指了指斜前方。
　　林砚顺着视线看过去，愣了一瞬间，目光直直锁住那个仓皇奔逃的身影。
　　女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手腕还挂着凌乱的输液贴，疲惫从眉眼间溢出来。
　　她不敢和周遭人对视，埋着头，脚步踉跄，慌乱逃离。
　　走廊里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目光却都定格在狂奔冲进楼梯间的余墨身上。
　　两个路过的阿姨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窃窃议论。
　　“刚刚那孩子是怎么了，哭得好吓人。”
　　“听说那姑娘是吞药救回来的，才刚醒，就跟家里人吵起来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是被家里逼太紧了。”
　　一旁路过的年轻护士，看着紧闭的楼梯间门，轻声叹气。
　　“孩子身上还有被打的淤青，有些人真是不配当父母！”
　　零星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断断续续浮在空气里，飘进楼梯间。
　　林砚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妹妹，蹲下来，问她：“小幸，姐姐是不是哭得很伤心？”
　　“嗯”
　　“那你想不想做个小天使，把你的桂花糕分享给姐姐，给姐姐送温暖去？”
　　“想”
　　“好，真棒！去吧！记得轻轻敲门，慢慢和姐姐说话，小声点，不要吓到她哦。”
　　小女孩乖乖点头，小手攥紧，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间门口，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小女孩笑嘻嘻地跑出来，对哥哥说：“哥哥，姐姐现在不哭了，她还谢谢我了呢。”
　　林砚摸了摸林幸的头，欣慰地说：“小幸，真厉害！”
　　临走时，林砚回头看了看半敞着的楼梯间，少女的悲伤蔓延到他的心上，泪水把他的心烫出一个洞。
　　窗边的阳光，缓缓渗入眼皮。
　　余墨睁开沉重的双眼，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消毒水气味。
　　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病房天花板。
　　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针管还扎在皮肤里，输液袋静静悬挂在一旁。
　　意识一点点回笼，看到床边的男人。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林砚俯下身子靠近余墨，轻声问道。
　　距离一下子拉近，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瞳孔骤然撞进她眼里，温润透亮，在苍白单调的病房里格外显眼。
　　“是他！”零碎的记忆拼凑出有关于他的画面。
　　余墨摇了摇头。
　　“医生说输完液就可以走了！”
　　余墨点了点头，话堵在嘴边。
　　走廊上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余墨跟在他身侧，慢慢往前走，步伐轻缓。
　　林砚率先打破尴尬，把手中的桂花糕递了过去，说道：“我刚才渴了，趁你输液的时候，去街上买了瓶水。路过点心铺，捎带了一袋桂花糕，淡淡的甜，不腻，适合你现在吃。你应该饿了吧。快尝尝吧！”
　　“谢谢，麻烦你了！谢谢你今天把我送到医院！”
　　“没事，我就在公园旁边的汽修店工作，中午去公园里休息会，刚好你晕倒了，我随手的事。别客气。”
　　她垂了垂眼，认真开口：“谢谢你救了我，还有住院麻烦你照看。医疗费，还有这份桂花糕的钱，我转给你。”
　　“不用。”沈砚淡淡回绝。
　　“只是举手之劳，没必要计较这些。”
　　“不行，太麻烦你了！”余墨抬眼，神色认真又固执。
　　两人僵持几秒，林砚看着她倔强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林砚松口。
　　余墨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好。”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风褪去了燥热，微凉的风掠过街道。
　　沈砚侧首看向身边的少女，琥珀色的眼眸清润温和，出声提议。
　　“需要我送你回去？反正今天我不忙。”
　　余墨脚步骤然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纸。
　　她垂眸低下头，轻声婉拒，语气礼貌又疏离：“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回去。今天麻烦你了！”
　　林砚看着她骤然紧绷的姿态，立马回道：“好，那你慢点，再见！”
　　余墨微微欠身，转身快步离开。
　　街边的风很轻，裹着一缕清甜的香气漫上来。
　　余墨放慢脚步，指尖轻轻捏着桂花糕的纸袋。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温柔又干净。
　　她找了处安静的路边石阶坐下，打开袋子。
　　奶白软糯的桂花糕，表面撒落着细碎金黄的桂花碎，甜香四溢。
　　她迟疑着拿起一小块，轻轻咬下一口。
　　入口绵软细腻，桂花的清香混着米糕的软糯，缓缓在舌尖绽开。
　　萍水相逢，最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