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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镇日记 余墨和林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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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刚露出鱼肚白。
余墨一夜未睡,收拾了行李,和他们告别后离开了家。
行李箱驶过凹凸不平的土路,余墨又想起了父母离开的那夜,行李箱的滚轮一遍一遍地碾过余墨的心,留下一道道印记。
抛弃过去,不再回头。
那夜风中烂漫的桂花隔着时空飘落到余墨的脚边,满地金黄。
坐在公交车上的她靠在窗边,心不在焉。心中思索道:我和表姐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前几天才刚加上微信,她不会嫌我麻烦吧?我这么早去,她会不会还在睡觉?我一会敲门的时候会不会吵醒她?思绪万千,揪成一团乱麻。
余墨戴上耳机,阖上眼皮,试图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耳边的音乐轻柔温和,渐渐让她陷入梦境。
公交车骤然急刹,车身猛地颠簸。
余墨还没有来得及清醒,身子顺着惯性往前栽,眼看就要撞上冰冷坚硬的前座。下一瞬,她的额头却迎上一种柔软却略带粗糙的感觉。余墨倏地睁开眼睛,睫毛簌簌颤动扫过那片柔软,轻痒细微。她反应过来这是手,立马后退。谁料此时车又突然急刹,余墨额头再次迎上陌生的温热触感,余墨的脸倏地一热,耳根漫上薄红。
公交车的急刹让周遭瞬间乱作一团。
乘客们惊呼、抱怨声此起彼伏,碰撞的轻响缠绵交织,耳边尽是混乱与喧嚣。
余墨刚想道歉,身侧的男声清晰地落进余墨的耳朵里,
“没事吧?小心点!”
余墨抬起头,望向身侧。
耳机里正小声播放着《Like a Rocket 》,高潮时彼此对视。刹那间,周围像雾一般弥散到远方,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两个人的心泛起涟漪,漫向四周。
林砚的眼睛清澈温和,阳光撒进他的琥珀瞳孔,让余墨想起了细碎金黄而明亮澄澈的桂花雨。
余墨的睫毛轻颤,眼眸拢着薄雾,藏匿下眼里的不安和羞怯。余墨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眉眼弯弯露出笑容,两颗小巧的虎牙挂在嘴角,酒窝微微陷进脸颊,温柔却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疏离。
“不好意思,谢谢!”
林砚怔怔的看着她,立马回答道:“没事!”心里却思索:果然是她!
公交车正常行驶之后,车里又归于平静。余墨倒是有些别扭,换了首音乐,扭头看向窗外。
路边尽是稻田,橙黄的麦浪随风翻涌,远处零落的小村庄渐渐升起炊烟,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在这秋季的清晨里。
即将到站,余墨悄悄打量着四周,看看有没有人是同站下的?余墨从小就很社恐,在这种场合下,她甚至没有勇气主动跟师傅说一声“下车”,这导致她每次快要下车时都非常焦虑。
“师傅,桂花镇下。”身旁的林砚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他身材高挺但不张扬,乍一看有点冷,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澈感。
余墨的眼神下意识地跟随他,思索片刻后,拿起腿前的行李箱,也走到了门边。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余墨却低头躲开了视线,她不知为何地刻意跟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车门打开,林砚下去。余墨刚想拎起箱子往下走,门下的人却忽然转身。
“我帮你吧!”林砚说。
余墨下意识地回道:“没事,谢谢!”立马拎着箱子往下走。下车又向林砚弯腰道谢,逃跑似的转身走了。
林砚停在原地看着余墨逃离的背影,愣了一瞬间,转身走向汽修店。
余墨快步走着不敢回头,生怕又和他对视上。
来到表姐家门前,余墨踌躇着,拿起手机。
“7:50,表姐,应该醒了吧。要不我先给她发个微信吧!”余墨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
想了一会,余墨给表姐发了一句:“表姐,在吗?” 对方立马就回了消息:“在,你来了吗?”“我来了,表姐。在门口。”
消息刚发出,身前的门被打开了。
眼前的女人,微卷的长发披落肩头,几缕碎发荡漾在额前,眉眼如花瓣般舒展,眼尾轻扬,勾着一抹慵色。梨涡浅浅藏在笑靥里,糅合着浓艳与温润,散发出蚀人的温柔妩媚。
何渺,余墨的表姐。
在余墨的记忆里,
她一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永远都穿着时髦的小裙子,稳稳地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她的漂亮,她的张扬,让她在高中时受到了很严重的霸凌,被人造黄谣。
她没有怯懦,高调地跟那群乌合之众打了一架。
老师批评她:“作为一个学生,你穿的干净整洁就好。你看你天天搞成什么鬼样,有个学生样吗?你去外面看看,什么人才打扮成你这样。一个小女孩,要懂得爱惜自己。”她不服气,跟老师又吵了一架。
姑姑被叫到学校,回来打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余墨仍然记得,当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着,半边脸鼓了起来。她不服气,昂着头大声的反抗着:
“我爱漂亮,不是为了别人。怎么打扮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都没有关系,他们凭什么管我?”
像一棵青松,傲然挺立,宁折不屈。
后来,她高考完就人间蒸发了,和姑姑再也没有联系过。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回到了桂花镇,在镇上开了一家花店。
姑姑实在不理解,她一个大学生,跑回镇上开花店,是哪根筋搭错了。
姑姑闹了很多回,想把她劝回大城市。
她依旧开着花店,无论生意如何。
“快进来,你刚才直接敲门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来这么早,今天是不是起很早啊?我帮你拿行李吧!”何渺一手接过行李箱,一手拉着余墨的手,进了屋。
房间整体基调是鹅黄色和浅绿,洋溢着春天的气息。鞋柜的上方摆着几个用彩色毛线织成的花篮,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束精致的手捧花,茉莉花点缀着白色和绿色的洋桔梗,清新纯净。
何渺把行李箱放到房间之后,回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手捧花送给余墨。
“好看吗?这是我特意为了迎接你做的,怎么样?”
余墨羞涩地笑了笑,轻声说着:“好看,谢谢表姐,麻烦你了!”
何渺摸了摸余墨的头发,温柔地笑着说:“不麻烦,这花多适合你啊。好久不见,长得越来越漂亮可爱了!”
余墨笑了笑,有些无措。她从小就不善于接受夸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赞美。
何渺似乎看破了她的慌乱,转移话题道:“吃饭了吗?”
“吃过了,谢谢表姐。你忙你的吧,我收拾行李去!”
“行,有什么帮忙的,随时跟我说。我还给你买了点生活用品,放在你房间的桌子上。从今天开始,这是你和我一起的家,你不要那么客气哦!”
余墨点了点头,进了房间收拾行李。
房间颜色素净,淡黄和青绿融汇在一起,温馨恬淡。牛油果色的床铺搭着抹茶色的格子被,绿意盎然,充满生命力。阳台上摆满了多肉和花卉,一股温和的香味萦绕在整个房间内。
余墨第一次来这里,但并没有想象中不安和局促,反而感到的是无比的舒适。
“咚咚咚,墨墨,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姐姐。”
何渺推开门:“收拾完了吧,桌子上有水果和水,你自己拿啊。现在我先去花店了哦。”
“姐姐,你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我走了,拜拜!”何渺出了门。
余墨收拾了一番,身上出了点汗,准备洗个澡。她把衣服一脱,抖落下几粒桂花。余墨蹲下去,捻起桂花,脑海里不可抑制的回忆起他的眼睛。
“真好看!”余墨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洗漱完成后,余墨躺在床上,思绪飘向窗外…
林砚来到汽修店。
卷帘门半拉着,店里面充斥着汽油和铁锈的气味,湿热沉闷。
一个面色枯黑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边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身躯,耷拉的眼皮流露出无尽的疲惫。
“小林,来啦!今天这么早?”许叔熄灭了烟,对林砚挤出笑容。
“是啊,许叔。我昨天摩托车坏了,昨晚没来得及修,今天早上坐公交车来的。”林砚苦笑着回复他。
“哎呦,那怎么办呢?”
“没事,许叔。我今天早点回去把它修修,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好嘞,我干活去了。”
林砚去房间换上了工服,挽起了沾满黑渍的工装袖口,半蹲在举升机旁,车子底盘高高架起,
阳光抚摸他覆着薄灰的侧脸上,映射出他澄澈而专注的瞳孔。
他指尖捏着套筒扳手,动作熟捻。
废油顺着接口缓缓滴落,落入接油盆里,泛着浑浊的暗色,弥散着难闻的气味。他低头检查底盘螺丝,指尖蹭上一层洗不掉的油垢,指节粗糙,关节处磨出厚茧。
店里不时有车辆驶入,他擦净手上的油污,上前接待,听车主说明车子的毛病后,简单试车,低头排查线路、更换老化的火花塞和破损灯泡。
闲暇时间,他和其他人一起整理散落的工具,归类螺丝配件,清扫满地的灰尘污渍,偶尔接到道路救援的电话,便拎上搭电线、补胎工具,赶去路边救急。
午后的汽修店清闲下来,烈日稍稍敛去光芒。
几个修车的兄弟随手拖来几条塑料板凳,拼了张旧木桌,扎堆坐在店门口乘凉干饭。
满地轮胎印、油渍,空气里混着饭菜香、机油味和夏天燥热的风。
林砚扎进兄弟堆里,一身工装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穿着黑色老头衫,料子轻薄软塌,松松垮垮贴在身上,反倒把利落紧实的身材衬得清清楚楚。肩背宽阔结实,腰线收得干净,小臂线条流畅有力,常年修车练出的肌肉线条野性又利落。
他坐姿散漫随性,长腿随意岔开,后背慵懒靠着墙,卸去满身疲惫。
他乍一看带着几分痞气,眉梢一挑,却露出清澈的眼眸,笑起来带着点坏劲儿。他性子活络但不怎么爱说话,看着兄弟们互相插科打诨,偶尔顺势怼两句。
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捏着筷子,大口扒着盒饭,吃得爽快又不拘小节。
满身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粗茶淡饭,吵嚷说笑,是属于他们的闲暇片刻。
日复一日,就是他平淡又踏实的日常。
傍晚,昏黄的天边荡漾起一圈圈橘红的涟漪,暮色在小镇里层层漫开,散去了白日的喧闹。
在床上躺了一天的余墨,漫步在镇上的街道。此时,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已关门,零星几家店铺门前有人忙碌着。
余墨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街道尽头,左侧是一家汽修店,卷帘门半拉着,几辆车停在门前。
前方横着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平桥,过了桥,马路左侧用木栅栏围着一座小公园。再往前,马路两侧尽是大片金黄的稻田,远处零星分布着小村庄。
余墨过了平桥,推开半人高的木栅栏,踏进了这片小公园。暮色里,桂花树的香气先一步漫过来,晚风轻拂,枝叶轻响。
公园深处那棵最大的老桂树撑开半亩阴凉,枝桠垂到长椅边,细碎的金桂落在木椅的缝隙里。几株香樟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矮一点的枫树还没到红透的时节,只是边缘染着浅橙;角落里藏着几丛栀子,夏天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月季的粉白和金盏菊的明黄点缀着公园的秋;还有几株开得细碎的波斯菊,偷偷藏匿在花丛里。晚风掠过,带起阵阵轻晃。
草木葳蕤,花香缠绵。
老桂树左右分列着两张旧长椅,日复一日安静地陪伴着老桂树。
女孩孤身坐在长椅上,注视着远处缓缓下沉的落日。
嫣红的晚霞漫过天际,夕阳的残辉透过桂树叶缝洒落。四周山茶凝露,草木里氤氲着浅淡的桂香。
她静静坐着,任由黄昏的清宁,慢慢裹住满身孤寂。
老旧的公交车慢悠悠行驶在街道上,车身轻轻颠簸。
林砚靠在车窗边,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车子驶过平桥,视野豁然开阔,木栅栏围起的小公园静静落入眼底。
视线穿过疏落的栅栏、错落的花丛,他看见了她。
桂花树葱郁,树下两张长椅两两相对,女孩安静坐在左侧。
她微微仰头,安静地凝望着远方下沉的落日。
山茶花敛着艳色,成片波斯菊在晚风里轻轻起伏,桂香隐隐飘来。
公交车还在缓慢前行。
他猝不及防撞进这幅安静的画面里。
她独自静坐,远离街道的烟火,孑然一身。这短暂、遥远的一幕,牢牢落在了他眼底。
她的身影隐入夕阳。
林砚仍然盯着车窗。借着车窗,林砚看清自己上扬的嘴角,也仿佛看见了少女青涩甜美的笑容。
像咬了一口桂花糕般甜蜜,融化了一天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