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悟一生归》七刀临叙白

2、相逢于固春之春 锦和元年的

　　锦和元年的雪，裹着沙砾砸在脸上，像小刀子，姜微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的钝痛混着跃迁后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袖口的时空锚烫得吓人，屏幕上“坐标偏移2.7公里”的红字刺得她眼睛疼。

　　隆安二十八年韶国三皇子谢靖发动庆阳宫变拥兵刚刚登基，同年改年号锦和，夏常安也随之被派到边境固春，距离他最终遗臭万年的人生结局发生还有三年时间。

　　固春城位于韶国的北部边境，西接察勒北有漠邦，是三国交界的关键位置，原先并不叫固春，而是叫邶塞，因其地处西北内陆非冷即热，韶国开国皇帝在安定天下后第一件事就为这座交界之城更名为“固春”，望其能留住春天，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今边境线上除了固春这个拥有特殊地理位置的城池还勉强算是乐土，其他的几个州郡的情形都不容乐观。

　　这是姜微第二次选择的任务时间点，任务地点本该是城外的十里铺酒馆，原定计划是要顶替酒馆女店主，因为去过锦和三年的姜微知道，这个十里铺酒馆的掌柜老板与她的任务目标夏常安绝对算得上熟识，如此一来她执行任务也方便些。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本该在酒馆出现的她，从天而降，此刻正缩在城墙根的破草堆里，身边是几个气息奄奄的难民。

　　“醒了？”一个瘦脱了相的妇女凑过来，“命真大，从城墙上摔下来都能喘口气。”

　　城墙？

　　姜微摸了摸后脑勺的肿包，妈呀自己只是执行了一次失败的任务，倒也不必把自己从城墙往下扔啊，系统这是搞哪样？回去第一个建议就是稳定优化时间锚！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紧张兮兮地摸了摸怀里的《任务执行手册》，还好还好，改在的都在。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由于实在无法通过面部分析出眼前人的年龄段，一向彬彬有礼的姜微只好放弃了称呼。

　　“城里……”她刚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

　　“别想了，”女子往城门方向努嘴，声音发颤，“昨天风大人又多，将城门挤碎了，纪将军说要把城外的都赶走，司徒大人派人拦着，昨天在城门口吵翻了，纪将军还动了刀。”

　　姜微心里一动。

　　纪英、司徒叙，韶国历史上不得不提的两位固春守官，史料里只写在韶国国破那场大战之前，“纪英主战、司徒叙主和”，两人的政见势同水火，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夏常安，夏大人呢？”姜微脱口而出。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姜微没想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从周围五六七八个难民口中听到了七八九十件夏常安的故事，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很糟糕的。

　　根据这群流民的说法，夏常安素有办事狠绝的恶名，自皇宫来这之前这座边塞小城就被这位即将就任的守备大人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恶人事迹传遍了。

　　其中最有发言权的就是最开始在姜微身边的那个女子，她叫秋苹，自述是被夏常安的手下赶出了宅子，让本就饥寒交迫的她彻底流离失所。

　　正当几个人沉浸在故事交流中，连姜微这个时空使者都被说得有些毛骨悚然时，远处一阵马蹄声碾过积雪而来。

　　难民们瞬间噤声，像被冻住的蚂蚱。姜微也赶紧将身子掩进草堆，在人群背后偷偷观察，只见为首的人穿绛色锦袍，领口银纹在雪光里泛着冷色，是韶国宦官的品级标识，比记载里高了两级。

　　来人是夏常安。

　　虽然他们都带着面衣，但是姜微的心跳比眼睛先认出他，心突然漏了一拍。只是隔着飘摇的雪花，这个身影没法完全跟上次任务里那个飞身替她挡箭的身影重合，说不出哪里不太一样。

　　此刻他勒马立在寒风里，面巾遮住半张脸，只剩一双眼尾上翘的标志凤目，看着难民堆的眼神，谈不上有什么温度。

　　“大人，就是这儿。”一个骑兵翻身下马，指着不远处，“今早发现的。”

　　姜微的呼吸顿住。

　　夏常安没说话，只是抬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开始往墙角堆干柴，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声里混着妇人们压抑的哭嚎。

　　“烧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人心里。

　　为什么要烧？

　　冷风裹挟下姜微的大脑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过，城门为何不让进，身边这些难民又为何用仅剩的布料也要遮掩口鼻，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地方应该是出现了瘟疫！

　　史书上并未明确记载瘟疫的相关事宜，只是语焉不详地提了一句，说三皇子谢靖拥兵登基属于谋逆上位，天道不容，是以一时间南方水灾北方大旱，粮食欠收民不聊生，甚至还有地区爆发了瘟疫，锦和元年人口锐减。

　　想到这里，姜微抬头看向那个包围圈中间“没气”的难民，是个豁了牙的老头，此刻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嘴角没有白沫，指甲也没发绀，不是瘟疫的症状！

　　眼看老头就要被投进火海，姜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等等！”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懵了。赵之遥的叮嘱还在耳边响：“别多管闲事，保命第一。”可看着老头渐渐涣散的眼神，想起自己明明就不是一个置他人苦难于不顾的人，想起妈妈总说“见死不救，晚上会睡不着的”。总不能因为她来执行任务就要见死不救吧，更何况只是个小小难民，应该并不会影响历史的发展。

　　夏常安的目光扫过来：“你想替他求情？”

　　姜微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能感受到身后的秋苹正在哆哆嗦嗦拉她的衣角，她能明白，秋苹是让她不要再讲了：“大人如果是因为瘟疫想烧掉他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他不是瘟疫，是饿的，而且他还没有完全断气。”

　　士兵们刚被一声凄厉的“等等”喝止了动作，此刻见夏常安也没有发话停止行动，于是继续架起老头准备往火里扔。

　　“别……别啊……”姜微挣扎着站起来。

　　“你识字？”夏常安问。

　　“略……略懂。”时空使者的自带技能，文字识别转化功能，可以帮助使者更好地执行任务隐藏身份。

　　“看过医书？”

　　“额，也……略懂。”学习过必备医学常识以及考虑到会有执行跨时空任务的可能，所以局里每个周都会组织各种技能培训，医学和制度是最常学的两门课，姜微现在救人心切，想来这种培训也算是读过医书吧。

　　“叫什么？”

　　“姜微。”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对士兵说：“放下吧，去取粥和药。”

　　士兵愣住了：“大人，万一……”

　　“去。”

　　没再多说一个字。火被扑灭了，老头被抬到避风处，姜微蹲下去喂他喝水。夏常安下了马，就在不远处的城门，不知道正在跟谁交谈着。

　　姜微偷眼瞧着，任务的开始虽然困难重重并不顺利，但她还是得赶紧想办法如何能够顺理成章跟在夏常安身边，正当她纠结到底要不要上前搭话的时候，一直跟在夏常安身边的小跟班走了过来。

　　姜微认识他，他叫夏百，这是夏常安两个忠心的跟班之一，另一个叫夏仟，在锦和三年的战乱里他俩先后为了掩护夏常安而死。此刻看着夏百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姜微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

　　“爷叫你上前答话。”夏百大约是师承了夏常安一副冷冷的样子，说话也是冷冷的，说完转过身去。

　　不过姜微此刻并不计较这些，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接触夏常安，于是欣然前往。

　　秋苹又拉住了姜微的手，小声说着“别去”，她看得出来，秋苹是真的担心她，她拉过刚刚掉下来时秋苹给她盖上的破布毯子，盖住秋苹受了伤的双腿，轻拍了几下。

　　这是她的任务，哪怕是火坑，她也得跳进去。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她抬头时正瞧见稀稀落落的雪花挂在他的睫毛，也不见他去拂。这不是姜微第一次见他，但确实惊叹于原来城破三年前的夏常安居然还有如此平静的一面，上次在锦和三年见到他时，很少见到他眉目舒展的样子。

　　夏常安并不丑，甚至算得上俊美，丹凤眼微微上翘的眼角又让他带了一种天然疏离的气质。身材也算得上高挑，只是看起来有些单薄。

　　如此这般的夏常安是让姜微为数不多感到高兴的点，毕竟面对这样一个坏蛋，如果还是一个面目看起来就可怖的坏蛋，那这个任务的执行难度直double翻倍了。

　　就在姜微沉浸式欣赏任务目标的时候，夏常安的目光已移到她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眸子里闪了一下，像极了上次他初见时，眼里的光。

　　“跟咱家进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