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锦帐·病中娇客探虚实 ——原是药 ...

  •   萧阳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鼻端萦绕的、清苦中带着甘甜的草药气息,混合着一股极淡的、清幽的海棠混合莲叶的异香。

      这香气让她昏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却也让她瞬间忆起了昏倒前所见的一切——那桃花林,那水榭,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和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流光媚眼。

      心口猛地一缩,疼痛伴着酸楚汹涌而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闭眼,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你醒啦?”

      一个软糯温润、带着江南水汽韵致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紧接着,一张脸凑到了床榻边。

      是那张脸。

      离得这样近,在卧房内稍显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的美丽不仅没有减损,反而因光影的柔和,更添了几分朦胧脆弱的美感。皮肤剔透得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此刻,那双流光媚眼正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掺假的关切,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感觉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莲稚一连串地问,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她。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荷花酥,腮帮子微微鼓起,显然刚才正在吃东西。

      萧阳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和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怨怼、甚至尖刻的嘲讽,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任何带着恶意的言辞,似乎都成了一种亵渎。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自己醒来而明显高兴起来的神情,看着他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动作带着点笨拙的孩子气,却异常轻柔。

      “好像不那么凉了。”莲稚松了口气,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杯温水,又转回来,有些犹豫地看着萧阳,“你能自己坐起来么?要不要我扶你?”

      锦绣这时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阳扶起,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萧阳靠在枕上,觉得身体依旧虚软无力,但神智已完全清醒。她看着莲稚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动作小心翼翼,眼神专注,仿佛在照料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清甜,似是加了蜂蜜。

      “谢谢。”萧阳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她垂下眼帘,不再看莲稚的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锦被上的、有些苍白的手指上。

      “不客气呀。”莲稚见她喝了水,似乎更高兴了,将杯子放回小几,又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荷花酥,想了想,递到萧阳面前,“你饿不饿?吃块点心?我早上刚做的,可好吃了。”

      那荷花酥做得精巧,层层酥皮,形似荷花,透着诱人的甜香。萧阳看着那递到面前的点心,和少年期待的眼神,心中滋味复杂难言。这个人,夺走了她的一切,却用这样无辜的姿态,对她嘘寒问暖,分享食物。

      “公主……”锦绣在一旁欲言又止,看向莲稚的目光充满警惕。这来路不明的少年,给公主的东西,怎能随便入口?

      萧阳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推开了莲稚的手。“不必了,多谢。”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莲稚也不勉强,很自然地收回手,自己小口将那半块荷花酥吃了,一边吃,一边还含糊地说:“你身子虚,是得吃些清淡的。我让哑奴去熬点荷叶粥了,等会儿好了你喝一点。”

      他吃得香,神情满足,仿佛这简陋的点心是什么人间至味。萧阳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那样纯粹简单的快乐,竟让她有些失神。这少年,似乎真的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爱恨情仇,只有眼前一块甜糕、一杯热茶的世界。

      “莲稚……公子,”萧阳再次开口,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莲稚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卧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身下的床榻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手温润,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身上盖的锦被是“月华锦”,轻薄柔软,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不远处的多宝格上,随意放着几件玉器摆件,即便以萧阳的眼力,也能看出皆非凡品。窗边小几上,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红莲,清雅绝俗。

      这绝不是一个“荒山隐士”该有的居所。这里的一器一物,甚至比公主府中许多用度,还要精致珍贵。

      “此处……便是你的家?红莲水榭?”萧阳问,语气带着试探。

      “是呀。”莲稚点点头,很自然地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你是第一个来这里做客的公主呢!”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新奇和骄傲,“我这里平时只有元元,还有哑奴。沈炼、苏砚、谢将军他们有时候会来玩,但你是第一个公主客人!”

      他提到“苏砚”的名字时,语气自然亲昵,毫无避讳,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萧阳的心却像是被那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苏砚……”萧阳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莲稚,“他常来么?”

      “嗯!”莲稚用力点头,眉眼弯起,“他前几日还来过呢,和沈炼一起来的,我们吃了海棠糕,喝了桃花酿。苏砚懂好多东西,说话也好听,他还说要带我去江南玩呢!”他说起这些,语气雀跃,全然是分享快乐的姿态,丝毫没有察觉到萧阳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江南……原来苏砚对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不,或许,苏砚想带去江南的,从来就只有眼前这个人。

      “是么……”萧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看着莲稚毫无阴霾的笑脸,忽然问道,“莲稚公子与苏砚,是如何相识的?”

      莲稚歪了歪头,回忆道:“就是下雨那天呀,我去山下买‘海棠醉’的料子,结果披帛被风吹到他的铺子门口,就认识了。他人很好,还请我喝茶,送我料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他还跟我拉钩,说以后要请我吃江南的糖藕和龙井虾仁呢!”

      他说得简单,却勾勒出一幅雨日初逢、赠帕赠料、相约未来的画面,美好得刺眼。萧阳可以想象,那样一个雨天,这样绝色又天真的少年突然出现在苏砚面前,会是怎样一种冲击。苏砚那样温润守礼的君子,怕是也会瞬间失神,而后步步沦陷吧。

      “只是……朋友么?”萧阳忍不住,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想听这少年亲口说出。

      莲稚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她为何又问一遍,但还是认真点头:“是呀,是好朋友。苏砚是,沈炼是,谢将军也是。他们都对我很好。”他想了想,补充道,“元元说,朋友就是会对你好,陪你玩,和你分享好东西的人。他们就是这样的。”

      他的定义如此简单,如此纯粹。仿佛“朋友”二字,便涵盖了一切美好的关系。他完全不懂,也不在意,那些“朋友”看他的眼神中,藏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占有欲和痴迷。

      萧阳看着他纯净的眉眼,心中那点怨恨,忽然变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她恨眼前这个人么?

      似乎恨不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心活着,对人好,也接受别人的好。是苏砚,是那些男人,自己管不住心,生了妄念,却要将责任推给这无知无觉的少年么?

      可若说不恨……她失去的婚约,遭受的羞辱,破碎的憧憬,又该向谁讨要?

      “公主,”莲稚见她半晌不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苏砚呀?我看你听到他名字,好像不太高兴。”

      他竟如此敏锐。萧阳心头一凛,抬眸对上他清澈担忧的眼神,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说不喜欢?为何?说喜欢?那更是笑话。

      “苏砚……”萧阳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本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莲稚显然没听懂这个词,或者听懂了但不甚明白其中含义,他疑惑地重复,“那是什么?是……很好的朋友么?”

      萧阳看着他懵懂的眼神,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她该如何向一个看似不谙世事、可能连男女之情都未必懂的少年,解释“未婚夫”意味着婚约、责任、以及苏砚为了他背弃这一切的残酷事实?

      锦绣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开口道:“莲稚公子,未婚夫便是定了亲事、日后要成婚的夫君。苏探花本已与我家公主定下婚约,不日即将完婚。可他……”

      她看了公主一眼,见公主没有阻止,便咬牙继续道,“可他却在宫宴上当众退婚,惹得公主伤心病倒,沦为笑柄。奴婢斗胆问一句,公子可知此事?可知苏探花为何如此?”

      莲稚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成婚?夫君?”他显然被这些词冲击到了,消化了一会儿,才抓住重点,急急地问:“苏砚……退婚?为什么?他……他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才病倒的?”他看向萧阳,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别难过,我、我去找他,让他跟你道歉!”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一副立刻要去找苏砚理论的架势。

      “不必!”萧阳和锦绣几乎同时出声。

      萧阳看着莲稚那副全然为她打抱不平、毫无心机的模样,心中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跟这样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他甚至不懂“退婚”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只是单纯地以为苏砚“惹她生气”了。

      “与他无关。”萧阳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语气平静了许多,“是我与他……缘分已尽。”

      她不想,也不愿在莲稚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与伤痛。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莲稚却蹙起了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般对萧阳说:“公主,你别难过。苏砚人真的很好的,他肯定不是故意惹你生气。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呢?要不,我帮你问问他?”他眼神真诚,是真的想帮忙化解“矛盾”。

      萧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充满关切的小脸,和那副“我很讲义气”的表情,忽然很想笑,眼眶却酸涩得厉害。

      误会?有什么误会,能让他当众说出“不配”,不惜自毁前程也要斩断婚约?这少年,天真得让人心疼,也天真得……让她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点。

      “真的不用了。”萧阳摇摇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格,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是我自己……福薄。”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带着认命般的苍凉。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竹林沙沙的声响。

      莲稚似乎感觉到了萧阳低落的情绪,有些无措。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公主,你饿了吧?荷叶粥应该好了,我去看看!”说着,不等萧阳回答,便又像只轻盈的蝴蝶般,转身跑了出去。

      锦绣看着莲稚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低声对萧阳道:“公主,这少年……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看他的模样心性,不像能做出那种事的人。或许……真是苏砚一厢情愿。”

      萧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霞光染成金红色的桃林,沉默不语。锦绣说得对,这少年太干净,干净得不该被卷入这些肮脏的纠葛。可正是这份干净,才更让人无力。你甚至无法去责怪他,因为错不在他。

      可她的心,依旧很疼,很空。

      不多时,莲稚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叶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腌制的脆藕。

      “粥来了,小心烫。”他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很自然地拿起碗勺,就要喂萧阳。

      “我自己来。”萧阳伸手接过碗勺。粥熬得极好,米粒软烂,荷叶的清香完全融入,清爽可口。她小口吃着,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莲稚就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吃,仿佛她吃得香,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等萧阳吃完小半碗,放下勺子,他才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好吃么?我让哑奴多放了些糖,你生病了,嘴里没味,吃点甜的舒服。”

      萧阳看着他那毫不作伪的关心,心中最后那点尖刺,也仿佛被这碗温粥软化了。她点了点头:“很好吃,多谢。”

      莲稚立刻笑弯了眼,很高兴的样子。

      吃完粥,萧阳觉得精神好了些。她让锦绣扶她下床,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莲稚忙前忙后,又是递热帕子让她擦手,又是端来清茶,殷勤得像个最贴心的侍女,偏生动作透着笨拙的可爱。

      “公主,你还要在这里住下么?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山里晚上凉,要不……你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养好身子再走?”莲稚坐在她对面,很认真地建议,“我这里房间很多的,都很干净。我可以陪你说话,给你做好吃的,还可以带你去看后山的瀑布和竹林,可好玩了!”

      他发出邀请,纯粹是出于好意,想留下这个“生病了需要照顾”的客人。可听在萧阳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留下?留在这让苏砚魂牵梦萦的地方?日日对着这张让苏砚背弃一切的脸?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莲稚那双盛满期待、纯净无瑕的眼睛,拒绝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或许……留下,能看得更清楚?看清楚这个少年,究竟有何魔力?也看清楚,自己那场破碎的梦,到底输在了哪里。

      “会不会……太叨扰了?”萧阳听见自己轻声问。

      “不会不会!”莲稚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平时一个人,可闷了。元元又不爱说话,哑奴也不能说话。你能来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你是公主,我还没招待过公主呢!”他说得兴奋,仿佛这是一件极有意思的趣事。

      萧阳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中那点阴霾,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这少年,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忘记烦恼。

      “那……便叨扰一两日。”萧阳最终点了点头。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一个答案。

      “太好了!”莲稚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这里只有我和哑奴,伺候得可能没有宫里周到,公主你别嫌弃。”

      “无妨。”萧阳淡淡道。她此刻需要的,或许正是这份不同于宫中的、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不周到”。

      这时,一直趴在窗台假寐的玄猫元初,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扫了萧阳一眼,随即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尖轻轻甩了甩。

      萧阳被那猫眼看得心头莫名一凛。这只猫,从她醒来就注意到了,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眼神冷静得不像动物,倒像是个洞察一切的旁观者。莲稚唤它“元元”,显然极为亲近。这猫,怕也不是凡物。

      “元元,公主答应住下啦!”莲稚跑过去,抱起玄猫,献宝似的给萧阳看,“这是元元,我最最好的朋友!它可聪明了,什么都知道!”

      元初被莲稚抱在怀里,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埋进莲稚臂弯,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算是打过招呼。

      萧阳看着莲稚与玄猫亲昵的模样,那少年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满足,仿佛拥有这只猫,便拥有了全世界。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快乐,是她从未拥有,也再难拥有的。

      暮色渐浓,哑女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柔和了萧阳脸上过于苍白的颜色。

      莲稚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公主,你住东厢房好不好?那里阳光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莲花池。我让哑奴去换新的被褥,再点上安神的香……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哑奴去做,我也会做几个小菜的!”

      他絮絮叨叨,安排得井井有条,虽然有些地方想得不甚周到,但那份热忱,却让人无法拒绝。

      萧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和那双在灯光下愈发璀璨的流光媚眼,心中一片茫然。

      留下来,是对是错?

      见到这个人,是幸,还是不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在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起,便已悄然变味。恨不起来,也无法喜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这份纯粹与快乐的……隐秘渴望。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桃花山的夜晚,静谧得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淙淙声。竹林深处,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望向水榭亮起灯火的方向,眸色沉沉。

      而山下,已被革职的苏砚,正站在自己赁居的小院中,望着桃花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方素白帕子,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红莲水榭,看似平静的春日夜晚,实则暗流已生,风雨欲来。

      本章字数:8215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锦帐·病中娇客探虚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