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茹》孟莳禾

8、挨打 李

　　李越冬的二哥，名叫李金秋。

　　他的原配妻子在他一无所有时嫁给他，除了李父李母给的一处只有半道墙的院子和三间漏风漏雨的北屋，什么都没有，就连扫地的扫帚都是第二天，妻子去小卖部买的。

　　妻子和他风风雨雨过了十五年，生下两个女儿，原来的破旧小院扩大了一倍，三间毛坯北屋变成了五间新瓦房。去年春天，她和李金秋一起浇地，电闸漏电，电沾了水，水崩到她身上，人当场就没了。

　　李金秋哭得昏天黑地，半年后，风风光光娶了赵梅。

　　自从赵梅进门，李家上下都对赵梅夸赞不止，原来的妻子便不配有名有姓地出现了。起初，还能从李金秋口中隐晦地听到一些，今年过年之后，便也没听到过了，仿佛那个人不曾存在一样。

　　虽然是早春，但太阳很好，晒得人间暖烘烘的。

　　赵梅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搭着米色羊毛马甲，下身穿棕色A版毛呢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带跟皮靴，踩在隐约透出绿意的野草上。

　　她把头发都梳起来，露出圆圆的白白的脸。她的五官不算精致，眼睛比较小，鼻子有点大，嘴巴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对纯金耳环。

　　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泰迪犬，阳光下，人和狗都在发光。

　　李越冬的手试探地去摸那只泰迪，反复摸了几次，赵梅就笑了起来。

　　茹茹走近，叫了一声“二嫂”，两人才注意到她，李越冬依旧憨憨地笑着，转头冲茹茹说：“你别过来，你身上臭，再把咱嫂子熏着了！”

　　茹茹停下脚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二嫂是个爱干净的人，眉毛画得弯弯的，爱说爱笑，村里男人都喜欢和她说话。

　　茹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刚才李越冬冲她笑，她心里暖暖的，但不知怎么，总觉得那点温暖只能浮在表面，暖不到心底。

　　赵梅和茹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李越冬仍站在低头，直到赵梅的身影在小路尽头消失，他才垂着头去了地里。

　　和茹茹一起扬了半小时的粪，李越冬腰酸胳膊痛，蹲在地边上刷手机。女人的唱歌声和尖叫声不断响起，李越冬完全沉浸其中，时不时笑出声音，在空旷的树地里飘出好远。

　　当屏幕里再一次响起女人激动的声音：“谢谢榜一大哥送来的大飞机……”，茹茹停下了手里的活，问李越冬：“你在看什么？”

　　“你不知道。”李越冬不耐烦地说。

　　李越冬花两千块钱给自己买了个智能机，而茹茹还在用她父母给她买的彩屏手机，现在叫“老年机”。

　　茹茹确实不懂李越冬在看什么东西。

　　干完活，茹茹一身烘臭地回到家里，数了数李越冬带回来的钱。

　　还剩八千。

　　她想给自己也买个那种手机，这样她和李越冬就能有共同话题了。

　　李母听说她要买手机，好言劝道：“那可不行。那是男人用的东西，咱们女人一天天待在家里，用什么手机？”

　　茹茹不听，仍旧想买。

　　李母见自己劝不了她，就去找李父，李父正在喂羊，听说后拿着赶羊的鞭子就闯进了茹茹的房间，指着正给孩子喂饭的茹茹破口大骂：“有你吃有你喝，还想买手机？你挣了那么多钱吗？从嫁过来，你挣几块钱？还有脸买手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花那冤枉钱，我打死你！”

　　“凭什么越冬能买，我就不能买？他挣的钱是我们俩的。”茹茹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你们俩？你们俩能干什么？不趁着年轻给孩子攒点钱，成天想着花花花，败家玩意！”

　　李父越说越气，好像李家现在的窘况都是茹茹造成的。李母见势头不对，想上前阻拦，被李父黑着脸一把推开。

　　茹茹也没想到，就是顶了两句嘴，她的公公就真的冲过来扇了她一耳光。

　　李父仍不解气，将桌面上的锅碗瓢盆一下扫到地上，将茹茹拽过来按在桌上，狠狠抽打她的屁股。

　　茹茹起先不肯求饶，李父就越打越狠。

　　李母劝茹茹低头认错，说：“你这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哪有孩子和爹犟嘴的？你这不是活该被打吗？”

　　茹茹咬着牙，就是不肯低头。但混乱的场面吓坏了才一岁半的李乐乐。

　　李乐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饭粒抹了一脸，手上沾了土，再去擦眼泪，脸上便糊了一片一片的泥。

　　看着可怜的孩子，想起她曾经差点哭得背过气去，茹茹终于低了头。

　　李父停手，嘴里还在“八辈祖宗”地骂着。茹茹不顾自己疼痛，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