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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当妈妈了 忽然,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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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男人慢慢蹲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孩儿她妈,你把孩子看好了。”
“你干啥去?”
“嘘!”
男人把她放下来,朝她和女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她听话地站在地上,连眼都不敢眨一下。不听话会被扇耳光的。
谁知男人没再理她,而是弓着身子,蹑手蹑脚朝前面走去。
地上的雪没过她的小腿。女人把她抱起,吃力地挪动到路旁,不知是谁在雪上扔了一堆干枯的荒草,女人就把她放在那堆草上,自己仍旧站在雪里。
男人慢慢靠近一块果树地,黑色的树枝上堆着白色的积雪,男人走过哪里,哪里的雪就重重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一身雪泥,手里抓着一个小东西回来了。
竟然是一只小兔子,灰色的,后腿一蹬一蹬的,特别有劲儿。
茹茹笑了。
男人蹲下身,把小兔子凑到她面前,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走!回去给你炖肉吃!”
炖肉?茹茹哇的哭了起来,暮色沉沉,荒凉的村边荡起一阵阵回声。
男人急得抓头:“这兔子是小了点儿,你别哭呀,俺把两个腿都给你吃!”
茹茹哭得更凶了。
女人也乱了方寸,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孩子,可别哭了!你再哭,脸要皴的!”
说完,女人就后悔了。茹茹其实挺白净的,但脸上却是红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还在流黄脓。这不单单是皴了,这是冻了。冻裂的脸蛋还没有好,又被冻伤,伤上加伤,就成了现在这种破七烂八的样子。
想给孩子擦眼泪都无处下手。那些伤口,不论碰到哪里,都是钻心的疼。
一想到这些,女人就气得跺脚,忍不住骂道:“这么俩人,好歹给孩子上点药,也没个几块钱!”
“哎哎!别当着孩子说这些!”
最终,那只兔子被养在了笼子里。
过年的时候,小兔子胖胖的,茹茹也胖了。脸圆了,胳膊也圆了。
自从她来了以后,男人就不喝酒了,打酒的钱攒下来,给她买肉。
她喜欢吃羊肉。谁家准备杀羊,男人就去给人家劈柴烧水,忙活一整天,给她拎回来一小块羊肉,还有羊杂。女人把羊肉炖了,把羊杂煮了,存起来,慢慢吃。她吃肉,他们吃肉汤冻成的肉冻。
她喜欢吃白面馒头,吃包子,有时女人带她赶集,还给她买糖块,买点心。才一年,她的小腰就粗了一倍。先前做的衣服穿不了了,女人便每夜凑在蜡烛下缝衣服,缝鞋。
她和男人打闹,一巴掌下去,能在男人背上印个五指山。女人一边纳鞋底,一边笑着。
也许是那次深夜发烧,男人背着她跑了五里地,也许是自己把同村的小孩儿打了,人家大人找过来,女人把她护在身后……她记不清楚了,反正,她有爸爸妈妈了。
她的爸爸叫贾山,妈妈叫陈月。
她成绩不好,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爸爸妈妈从没怪过她,而是尽全力供她读完初中。
没考上高中也不要紧。他们的女儿比别人结实,能扛起男生都扛不起的课桌。跟着下地时能捉好多的蚂蚱,绑在绳上挂一夜,第二天炸着吃,倍香儿。
但陈月却开始对她有要求了。
她想吃炸蚂蚱,妈妈要她自己起锅烧油。她的鞋破了,陈月教她自己纳鞋底。她和朋友发生冲突,陈月要她自己去和朋友沟通。
而贾山,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只回来三四次。
她长高了,长壮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乌黑透亮。
她的头发也很黑,像筛选过的黑芝麻。从前,陈月会给她梳各种好看的辫子,可现在,陈月买了好多好看的头花,卡子,让她学着自己打扮。
陈月告诉她,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将来要嫁最体贴的小伙子。
她爱说爱笑,见到叔叔就喊叔叔,见到大娘就喊大娘,邻居们都喜欢她。可现实是,她的智力些微不足,仅供日常生活。但凡遇到复杂一点的事情,她就无法处理。
转眼茹茹十九岁了。陈月给邻村的媒人拎去五斤排骨,花掉了两个月的生活费,只希望媒人能给她说个靠得住的人家。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知道,陈月身体不好,无法生育。
那如果妈妈有自己的孩子,还会这样爱她吗?她陷入深深的怀疑。
媒人安排她和男方见了面,对方家里比较穷。第一次见面,对方的父母只做了一锅面条,就着自己发酵的豆豉吃了一顿。
但是那个小伙子很喜欢茹茹。
茹茹喜欢漂亮的卡子,小伙子说:“买。我少抽盒烟不就行了!”
那一刻,茹茹泪如雨下。她想起了爸爸,这个男人像爸爸一样爱自己。
很快,两人结了婚。第二年春天,茹茹有了身孕。她身子壮,孕早期胃口也特别好。
她想吃肉。
可是男人皱着眉训她:“怀孕了吃什么肉?不怕孕吐!”说着,把盘子里剩下的白菜帮子一咕噜倒进她的碗里。
婆婆也黑着脸,“茹茹,你马上就当娘了,怎么还这么馋!”
是啊,当娘的人不可以馋嘴。她的妈妈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吃,就连那个女人……冒着被打的风险,也要把红薯偷出来给她吃。
她开始责怪自己。
然而,当天下午,陈月就来了。
骑着一辆黑色的处处生锈的自行车,走到她家门口,因为车梁太高,下车时差点摔了。幸好门口有棵老槐树,这才保住了车把上挂着的宝贝。
那是两个红色的布袋,每一个都鼓囊囊、沉甸甸的,坠弯了妈妈的腰。
回到堂屋,陈月把布袋打开,里面有老母鸡,有大公鸡,有排骨,有羊杂,有她爱吃的油货点心,有苹果,香蕉,还有一个大大的菠萝。
菠萝。她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次竟然看到真的了!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看着她狼吞虎咽,陈月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着,帮她擦去嘴角的汤汁。
陈月将她搂进怀里:“真好!我们茹茹也要当妈妈了!”心里却盘算着,外姓人靠不住,她的孩子一定不会抛弃她。
陈月由衷地希望她能生个儿子,将来好有个依靠。
回去之后,陈月望着连老鼠都懒得光顾的灶台,心里却美滋滋的。
在外打工的贾山抽空回来了一次。为了省十几块钱的车费,他挤在小卡车的后面,和一群猪蹲在一起,以至于刚走到街口,就被婆婆捏着鼻子拦住了。
贾山到底没走进她家的院子,只是站在光秃秃的杨树下,把她叫出来,缩着脖子同她说了会儿话。
分别之际,贾山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裹得严严实实。手绢打开的一瞬,红红绿绿的钞票腾地一下弹了起来。
一百的,五十的,一块两块,一毛两毛,大多数折痕处已经掉色,甚至还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她捏着鼻子,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身上太臭啦!”
贾山赶忙后撤,“回去就洗!可别熏到我宝贝闺女!”
他的闺女可那么俊,大大的眼睛,圆乎乎的脸,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可不能臭到一丁点儿!
陈月也想去打工,就在县城附近,给工地做饭,一天挣三十。
“将来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不行啊!你得留在家里,隔长不短地去看看她,免得被人家欺负。”
贾山从裤兜里摸索好久,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你先花吧!等过几天又发工资了,我让大刘给你捎回来。给她买点猪血,补补!”
陈月没有说话,心里却是高兴的。
养父母是最爱茹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