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筱梧桐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病房

　　那本日记被发现之后，姜晚和宋辞之间，那层横亘了三年的冰冷隔阂，终于彻底被打破。

　　不是宋辞变了，他依旧是那个不善言辞、笨拙内敛的男人，依旧不会说甜言蜜语，依旧只会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意。

　　而是姜晚看他的眼光，彻底变了。

　　她不再带着怨恨，不再带着抵触，不再带着三年来的误会与偏见，开始静下心，留意那些被她忽略了整整三年的细节。

　　她发现，宋辞喂她吃药喝水的时候，总会先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试一下水温，确认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才会递到她手边；

　　她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闻着不舒服，第二天，他就悄悄搬来了一台静音空气净化器，放在病房角落，24小时开着，驱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化疗后身体虚弱，浑身酸痛，睡不着觉，他就搬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整整一夜，不言不语，却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护士来给她打针输液，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彼时宋辞正在窗边，接听一个工作电话，听语气，电话那头的事情似乎很重要，语气认真，神情专注。

　　可在听到她细微的动静，看到她皱眉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挂断了电话，快步走到病床边，不由分说，伸手紧紧握住她另一只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安抚着她的不安。

　　后来，姜晚从值班护士口中得知，那天给宋辞打电话的，是医院医务处的主任，还有业内顶尖的医学专家，找他商量一个国家级的重点医学课题项目，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对他的事业发展，至关重要。

　　护士看着姜晚，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感慨：“宋医生在我们医院，从来都是工作第一，手术和课题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不管是谁的电话，他从来都不会在中途挂断，更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工作。你，是第一个。”

　　“在宋医生心里，没有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姜晚听着护士的话，鼻尖瞬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心里又酸又软，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他的工作、他的手术、他的事业，才是他生命里的全部，而她，从来都不重要。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成了他的软肋，成了他最在意的人。

　　从那以后，姜晚开始主动放下心里的芥蒂，主动跟宋辞说话，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心情。

　　以前，她从不主动跟他交流，因为她觉得，自己说了，他也不会听，不会在意。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不听，而是一直在默默倾听，把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身上，温暖而舒适。

　　姜晚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安静给她削苹果的宋辞，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我生病之前，在阳台种的那盆薄荷，后来怎么样了？我一直没来得及管，应该早就枯萎了吧。”

　　那盆薄荷，是她生病前，一时兴起种下的，放在阳台花架上，后来生病住院，匆忙之间，早就忘在了脑后。

　　宋辞手里拿着水果刀，削苹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0.1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地回道：“还活着，我每天都有浇水，照顾得很好，长得很旺盛。”

　　姜晚瞬间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一直在照顾它？”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连自己生活都打理得简简单单、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竟然会记得她那盆不起眼的薄荷，还一直悉心照顾着。

　　宋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装进干净的碗里，插上小叉子，递到她面前，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却无比认真：“你只种过那一盆薄荷，我记得。”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晚瞬间红了眼眶。

　　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事，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不经意间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个在手术台上叱咤风云、连复杂的医学数据都能熟记于心的外科医生，竟然会为了她，学着照顾一盆小小的薄荷，记得它的生长习性，记得给它浇水、晒太阳。

　　姜晚接过苹果块，叉起一块放进嘴里，香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甜到了心底，也酸得她眼眶发烫。

　　随着化疗的深入，副作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折磨人。

　　脱发、恶心、呕吐、食欲不振、浑身乏力，还有难以忍受的口腔溃疡，每一样，都在一点点折磨着姜晚的意志。

　　那天早上，姜晚醒来，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轻轻一扯，就有大把大把的头发，顺着枕巾滑落下来。

　　乌黑浓密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落在枕头上、被子上，触目惊心。

　　姜晚看着枕头上的落发，瞬间就慌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从小头发就长得极好，乌黑、浓密、柔顺，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可现在，因为化疗，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看着就要变成光头，模样狼狈不堪。

　　宋辞走进病房，看到的就是她抱着枕头，无声落泪的样子，枕头上满是脱落的黑发，心里瞬间一紧，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天，宋辞没有离开病房，直接跟医院申请了夜间陪护，搬了一把折叠椅，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姜晚心里难过，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太过狼狈，不想让他看到，便一直背对着他，假装睡着，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掉眼泪。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光头、憔悴、丑陋的样子。

　　凌晨两点，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晚以为宋辞早就睡着了，悄悄翻了个身，想调整一下姿势。

　　可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宋辞根本没有睡。

　　他就坐在折叠椅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

　　他看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姜晚悄悄抬眼，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医学科普页面，标题清晰地写着：《癌症化疗患者脱发期心理调适与护理方案》。

　　他在偷偷查，如何缓解她脱发后的焦虑与难过。

　　宋辞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像是一个被抓包的孩子，瞬间慌乱地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动作快得有些笨拙，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立刻收起手机，起身走到床边，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想触碰她的额头，又怕惊扰到她，动作顿在半空。

　　姜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满脸的疲惫与心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宋辞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硬，发质硬朗，像他的人一样，倔强地竖着，从来都不服软。

　　姜晚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眼眶微红，却忽然笑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温柔：“宋辞，你可不能秃，我们家，总得有一个人，头发是好好的。”

　　宋辞看着她含泪的笑容，整个人瞬间怔住。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姜晚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轻轻埋进姜晚微凉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属的大型犬，温顺又笨拙，用力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姜晚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他哭了。

　　那个在手术台上，面对再大的压力都不会皱眉的男人；那个在得知她病情时，都强撑着冷静的男人；那个从来都不轻易表露情绪的男人，此刻，却在她面前，无声地哭了。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压抑着自己所有的情绪，默默流泪。

　　过了很久，宋辞才缓缓直起身，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再走出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只是鼻尖微微泛红，眼底带着未褪去的红血丝，难掩刚刚哭过的痕迹。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姜晚，眼神坚定，语气认真：“晚晚，如果你觉得，留着头发难受，剃光头会让你舒服一点，我陪你。”

　　姜晚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你陪我？”

　　“嗯。”宋辞重重地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我也剃光头，陪着你一起。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你就不会觉得难过，不会觉得孤单了。”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宋辞推来轮椅，小心翼翼地把姜晚抱到轮椅上，盖好小毯子，推着她，去了医院对面的理发店。

　　老板娘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姜晚，和穿着白大褂、一脸坚定的宋辞，走进店里，瞬间就愣住了。

　　“剃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