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筱梧桐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日记

　　化疗进入第二个月，姜晚的身体渐渐适应了治疗，精神也好了很多，不用整天躺在床上，偶尔可以坐在床边，看看书，晒晒太阳。

　　这天下午，宋辞被医院临时叫过去，处理一点紧急的学术事宜，很快就回来，让她乖乖在病房等着。

　　宋辞走后，姜晚独自坐在病床上，觉得有些无聊，便想从床头柜抽屉里拿本书看。

　　她伸手拉开抽屉，却没有看到自己的书，反而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主人随身携带、反复翻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的东西。

　　姜晚心里微微疑惑，下意识地伸手，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宋辞的字迹。

　　他的字，一向很好看，工整利落，笔锋硬朗，一如他本人，沉稳又克制。

　　可这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却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凌乱、潦草，笔触很重，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写字时太过用力，笔尖直接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破洞。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慌乱。

　　笔记本的第一页，标注着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正是他们刚刚结婚的第一个月。

　　一行潦草的字迹，映入姜晚眼底：

　　“今天手术做到凌晨，回家的时候，她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放着她喜欢的散文纪录片。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身子缩成一团，看着很轻，很瘦小。我把她抱回卧室，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她。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在梦里皱眉的样子，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肯示弱的小猫，让人心里莫名发紧。”

　　姜晚拿着笔记本的手，瞬间僵住。

　　三年前，结婚第一个月，那段她以为他从来不在意、从来都不回家的日子。

　　她记得那个夜晚，她因为等他回家，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半夜迷迷糊糊走回卧室的，从来没有想过，是他。

　　是这个她以为，对她毫不在意、从来都不关心她的男人，在深夜下班回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卧室，悉心照顾。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看着。

　　一页又一页，一篇又一篇，全都是宋辞的字迹，记录着婚后每一天，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今天她特意做了红烧排骨，味道很好，比家里阿姨做的还要好吃。我吃得很干净，却没有说出一句夸奖的话。我明明想告诉她，很好吃，想谢谢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天生就不会表达，不会爱人，连一句简单的好话，都说不出口。”

　　姜晚想起，那是结婚后不久，她第一次特意下厨，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等他回家。

　　他回来后，安静地吃完，没有一句夸奖，没有一句感谢，吃完就径直走进了书房，全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嫌弃她做的饭菜不好吃，以为他是不屑于跟她说话，心里委屈了很久。

　　却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她继续往下翻，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

　　“今天下雨了，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带伞。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拿着伞，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想回‘带了，不用担心’，又觉得太敷衍；想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那样盯着手机屏幕，纠结了很久很久，最后竟然忘了回复。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特意把车窗摇下来，淋了一路的雨，很冷，可我觉得，这是我活该。我连一句简单的消息都回不好，我真的很没用。”

　　看到这里，姜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条消息。

　　那是一个下雨天，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担心他没有带伞，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给他发了一句问候。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那时候，她心里又凉又委屈，觉得他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毫无分量。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不是没有看到，不是不想回复，而是因为太过笨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错过了回复。

　　甚至，还因此惩罚自己，淋了一路的雨。

　　笔记本里的内容，越来越密集，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很多都是当天来不及写，后来熬夜补上的。字里行间，全是他对她小心翼翼的在意，和深藏心底的爱意。

　　“今天她化了淡淡的妆，穿了一条浅色的裙子，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样子。我目光一直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却又不敢让她发现，只能假装不在意，假装看着别处。我怕我多看她几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怕她发现，我早就喜欢上她了。她嫁给我，只是因为失恋累了，只是想找个人安稳过日子，不是因为喜欢我。我没有资格，让她背负我的感情，我不能打扰她。”

　　“我妈说她乖巧本分，可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她心里藏着自己的小世界，她喜欢看聂鲁达的诗集，喜欢在阳台上种小小的薄荷，喜欢在下雨天，光着脚在客厅里轻轻跳舞。这些事情，她以为我都不知道，以为我从来都没有留意过。可我都知道，每次我都躲在书房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又美好的样子，心里就觉得很安稳。”

　　“今天是她的二十四岁生日。我提前很久，就去给她买了生日蛋糕，是她喜欢的草莓味，上面特意让店家写了‘生日快乐’。我把蛋糕放在车后座，一遍遍看着，想拿回家送给她，可我站在楼下，迟迟不敢上去。我怕她觉得我自作多情，怕她不接受，怕我打乱她的生活。最后，我把蛋糕放在了邻居家门口，发消息让她去拿。我想，她大概以为，是邻居送错了吧。”

　　看到这一段，姜晚再也看不下去，紧紧攥着笔记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生日蛋糕，她记得！

　　那天她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草莓生日蛋糕，没有贺卡，没有署名。她以为是邻居放错了位置，犹豫了很久，还是拆开吃了两口，觉得味道太甜，吃不完就随手扔掉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蛋糕，竟然是宋辞买的。

　　是他提前精心准备，却又不敢亲手送给她，只能偷偷放在门口，连署名都不敢的生日蛋糕。

　　她更不知道，他在车后座，抱着那个蛋糕，纠结了三个小时，直到奶油都快要化掉，终究还是没有勇气，亲手送到她面前。

　　姜晚的眼泪，打湿了笔记本的纸张，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她忍着哽咽，继续往下翻看着，每一篇，都写满了她的名字，写满了关于她的小事。

　　“她说想吃螃蟹，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她最近在调理身体，喝中药，不能吃海鲜，寒凉伤身。我想告诉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她觉得我管得太多，觉得我多事。算了，明天去买些山药吧，山药温和，对脾胃好，做给她吃。”

　　“她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去大理，想去看洱海，想去感受风花雪月。我偷偷存下了大理的航班信息，查了所有的攻略，记下了她喜欢的风景。可下周三，我有两台紧急手术，实在走不开。我把航班信息存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等下次排班，一定要腾出时间，带她去。”

　　“今天晚上，我在书房加班，隔着房门，听到她在卧室里哭，声音很小，很压抑，却听得我心里生疼。我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很久，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始终不敢推开门。我怕我进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怕我只会让她哭得更厉害。我就那样，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下，我才敢回到书房。”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娶她。她那么好，值得一个会说情话、会疼人、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的人，而不是我这样，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连陪伴都做不到的废物。我不配喜欢她，更不配拥有她。”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厅里，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微微散落，有些紧张，一直在偷偷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她不知道，从她低头绕头发的那一刻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她的手指很好看，她的样子，很干净，很美好，一下子，就住进了我心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心动。

　　原来，这三年来，他一直都爱着她，深深地爱着。

　　他不是冷漠，不是不在意，不是不爱。

　　他只是太笨拙，太自卑，太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意。

　　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自己的爱意成为她的负担，怕自己不够好，怕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把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日记里，藏在每一个他默默守护的深夜里。

　　他沉默地爱着她，沉默地笨拙着，沉默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了她整整三年。

　　姜晚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她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他“不回家”的夜晚，或许他其实都回来了，只是默默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每一个她觉得“他不在乎”的瞬间，他其实都放在了心上，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怨恨、失望，原来都只是一场误会。

　　她恨了三年的男人，竟然爱了她整整三年。

　　她哭得太过投入，太过伤心，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姜晚？”

　　宋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与慌乱。

　　他提前处理完事情，急匆匆地赶回病房，就是担心她一个人在病房里不舒服，担心她心情不好。

　　可一进门，就看到她抱着一本笔记本，哭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宋辞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像是被人钉在了门口，动弹不得。

　　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日记，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心事，是他从来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姜晚知道的心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她发现。

　　姜晚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门口的宋辞。

　　男人身上还穿着白大褂，领口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显然是刚从手术室或者会诊室赶回来，一脸疲惫，却在看到笔记本的那一刻，眼底满是慌乱、窘迫、无措，还有一种最深沉的、被撞破心事的恐惧。

　　他不是尴尬，不是心虚。

　　是怕。

　　怕他藏了整整三年的爱意，被她知晓；怕他这份笨拙又沉默的爱，会让她困扰；怕他这份不配拥有的心意，被她嫌弃。

　　他怕被自己深爱了三年的人，发现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