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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祁宁将 ...

  •   祁宁将纸笺转向了李琰那边。透过烛光,李琰发现那凸起竟是针尖刺出的一行小字!
      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一行小字连起来正是“军械库”。
      李琰心口骤然一紧。
      “军械库?辽海关军械库!”
      “没错!”
      “殷禄今日指控爹爹贪墨军械巨款,暗中将兵器掉包,应该就是辽海关军械库的兵器吧。”
      “应该是吧。”
      李琰想不通:“可爹爹镇守辽海关二十余载,直至前些年边境稳定才奉诏回京。这些年间他也常赴边关巡查,从未提及军械库有何异常!”
      祁宁盯着这张空白的纸笺,挠了挠头:“难道是只有这次的军械出了问题?可侯爷为何要将这刺字纸笺藏在卷宗深处,不让人发现呢?”
      烛火“噼啪”轻爆,溅出一星火花。
      想不通,李琰盯着这张空白纸笺想了许久也想不通。
      李琰蓦地回神:“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什么!”
      她蹲在地上,急忙将父亲留下的卷宗全部翻检一遍,可除了一张陈旧的手绘辽海关地形图,再无它物。
      李琰泄了气,瘫坐在地上,难掩失望。祁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定定落在李琰手旁的一张图上。
      “阿觉,老侯爷还是这么喜欢手绘画图吗?”
      李琰看着手边的图,是一张爹爹手绘的辽海关地形图。
      “是啊。爹爹天南地北去了不少地方,最喜欢自己画地形图了。尤其是辽海,莫说地形图了,便是布防图、军阵图,也都是他亲手所绘……”
      李琰话至一半突然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接着埋头又是一阵翻找。李琰急得眼角都发红了,纸卷被翻得哗哗作响,可越翻心越往下沉。
      “殿下,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布防、军阵二图,都不见了。”
      “啊?”祁宁猜测道,“会不会……被侯爷或者文琢带在身边了?”
      李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会。爹爹教过我,布防图关乎辽海关的关隘、卫所、粮草、兵力分布,军阵图关乎战术机要。如此重要的东西,爹爹不会随身携带。万一遗失或被敌军所获,全军部署便将暴露无遗。爹爹行事谨慎,断不会冒此大险!”
      祁宁点头附和:“你说得有道理,侯爷久经沙场,想必不会犯此大错……那再找一遍?”
      说着,就又要把自己埋进书卷堆里。李琰却一把拉住了他:“殿下不必找了。就差把书房拆了,没有便是没有。”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窗外夜雨潇潇,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更添几分凄清。
      李琰只觉心头蒙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方才寻到纸笺时燃起的微茫希望,此刻又被这冷雨尽数浇灭,坠入无边的茫然与焦灼之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琰便起身梳洗,素衣荆钗,往正院去服侍母亲杨氏用早饭。自从李家父子阵亡的噩耗传回元京,杨氏便受不住重击,一病不起,终日卧于榻上。府中一切照料皆由长嫂操持,李瑞和李琰便轮流守在杨氏身侧侍奉。
      李琰入内室的时候,李瑞正好服侍杨氏用完早膳。
      “阿娘昨夜睡得可好?”
      “我还好,”杨氏抬手招呼李琰坐到床边,细细地端量着,“倒是你眼下乌青,是昨日没睡好吗?”
      李琰赶紧摸了摸眼睛,含糊地答着:“是……大约是昨日睡得晚些。”
      “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昨日怀湘来,看着也瘦了不少,你们有空一定多帮衬些。”
      “嫂嫂待我们如亲妹,即便阿娘不说,女儿也会这么做的,阿娘放心。”
      “行了,不用围着我了,和阿祯去厅上用了早饭就回去吧。”
      李琰刚入外厅落座,便听李瑞说到:“阿觉深夜子时还在忙,是该睡不饱了。”
      “阿姐怎么知道?”
      “昨夜本想去问你为何如此不留情面、硬刚殷禄,没想到在你屋里等了两刻钟都不见人影。说!你又去哪儿了?”
      李琰没有回答阿姐的话,反倒将脑袋凑了过去,附在李瑞耳畔低声道:“阿姐……今日一早我遣人去请了霍玄,阿姐陪我一同见见吧。”
      “霍玄?可是为昨日殷禄当街拿人一事叫他来的?”
      李琰点头:“是。”
      李瑞皱起眉头,不解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些:“阿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阿姐别急。”
      李琰放下手里的碗,抬眼向内室望了一眼,见杨氏背身卧床,料想是听不到外间言语,这才悄声将昨夜祁宁翻墙入府、暗中相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李瑞听。
      李瑞听完,手中的羹匙“当”地一声磕在碗沿上,险些摔碎:“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早与我言说!”
      李琰见状忙按住李瑞微颤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又朝内室努了努嘴,示意她莫要让母亲听到。
      “阿娘本就因爹爹和阿兄一事辗转难安,半点刺激都受不得了。嫂嫂身为府中主母,上要照顾婆母,下要抚育宣儿,还有侯府里里外外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她一人身上,想必早已心力交瘁。”
      李琰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停灵那日,殿下本意是同阿姐商议的,可惜阿姐不在,殿下无奈这才同我说的。”
      话至此处,李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也明白了李琰的意思。
      “你说的不错,不该再让阿娘和嫂嫂徒增忧虑,平白添了煎熬了。”
      早饭过后,李瑞与李琰一道,于外院花厅等候霍玄。一盏热茶尚未饮尽,外头便传来通报——霍玄到了。
      “见过二位姑娘。”
      “霍统领有礼,请坐。”
      李瑞抬手示意霍玄落座东首,自己与李琰则坐于西侧。花厅中尚有管家德叔并三两侍女静立一旁。
      “此番请霍统领前来,一是代李家谢过统领。”李瑞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郑重,“听闻镇远军被困黑风口之时,是霍统领突围求援,李家上下感念此情。”
      霍玄闻言仓皇起身,朝二人郑重一揖,脊背弯得极低。
      “二姑娘此言折煞我了。霍某十六岁入军便追随少将军,蒙少将军不嫌,方有今日。拼死送信本是分内之事,何敢当谢。”
      李瑞请霍玄再次落座,接着说道:“这其二……是想问问统领,当日辽海关究竟是何情形?爹爹和阿兄当真守不住么?”
      霍玄眼底泛红,声音里压抑着痛楚:“那日乌金铁骑倾巢来攻,直扑西侧隘口——那可是囤积粮草辎重之地!侯爷与少将军先后披甲迎敌,率将士死守,箭矢用完了就用刀砍,刀刃卷了就徒手搏杀!纵使被乌金人逼到绝境都没有降!那些污蔑侯爷通敌的混账话,简直是往忠魂身上泼脏水!”
      李琰听得心头揪紧,忙问:“可军报上说,爹爹与阿兄是受诱深入黑风口峡谷,方才中了乌金的埋伏。爹爹戎马半生,最善布阵,阿兄亦非莽撞之人,怎会轻易中计?”
      霍玄垂首低叹道:“那乌金人的奸计实在歹毒!他们不仅猛攻主营,更轮番袭扰各隘口,昼夜不停地擂鼓叫阵,搅得营中将士吃不好睡不安,人人都熬得双目赤红、神思恍惚。”
      他顿了顿,嗓音发涩,像是砂纸磨木头的声音:“更可恨的是,辽海关备下的兵器,看似寒光凛凛,实则多是粗制滥造之物!大刀砍不了几下便卷刃如破布……将士们空有一腔热血,手持这般兵械,打到最后不就是等死么!”
      李琰与李瑞对视一眼,想起那张刺着“军械库”三字的纸笺。
      李瑞追问:“霍统领所说这批兵器,可是辽海关军械库中所备?”
      “没错!”
      李琰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入掌心,面上仍强作悲色:“爹爹常常说起我大虞兵械精良,攻守兼备,怎会……”
      “三姑娘有所不知,这批军械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长枪的枪杆是用朽木充数,大刀的铁料也掺了沙土,根本经不起厮杀!敌军正是瞧准我军兵疲器劣,才敢如此猖狂挑衅。侯爷与少将军不忍将士再受此折磨,这才决定速战速决,不料竟中了乌金奸计,于黑风口殉国……”
      “那爹爹和阿兄,皆是在黑风口战死的?”
      霍玄怔了一瞬,随即应道:“是。黑风口地势险峻,乌金人早就设伏,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呢!当日我随少将军前去迎战,刚进黑风口峡谷便听到前头侯爷大喊撤离的声音。少将军命我率小队突围去广宁府求援,他自己带大队人马支援侯爷。可恨我在途中遭乌金人截杀,延误三日,同行弟兄皆死,只我一人活了下来。待我领广宁卫援军赶回时,侯爷与少将军……”
      说罢,霍玄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琰与李瑞面前,以拳捶地,埋首痛哭,听得人心里发酸。
      李琰静默不语,心中的疑云愈浓。
      “乌金人专攻要害隘口,显然早有谋划。即便是爹爹一时未察,那阿兄在侧也未曾提醒么?”
      霍玄抬起头,抹了把脸继续说道:“三姑娘没上过战场自然是不知道。辽海关的布防乃侯爷亲手制定,少将军亲自督查,谁又能料到乌金人竟能如此快摸透我军布局……”
      “爹爹一贯喜欢亲手绘图,隘口守兵、伏兵、路线皆标注详尽。若能寻到军防图与布阵图,便能知问题出在何处。”
      霍玄垂着头,喉结轻轻一滚,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是,三姑娘说得是……”
      李瑞瞥了李琰一眼,心中已明了几分,示意德叔上前搀扶霍玄:“霍统领快快请起。此事非你之过,何必如此自责。”
      见霍玄仍是一副痛悔难当的模样,李琰也执帕轻拭眼角,温声道:“霍统领拼死送信,已尽忠职守。李家感念你的义节,府中已备好厢房,请统领暂住几日。待明日复山礼毕,后日一早,还请统领随我与阿姐一同入宫,向陛下当面禀明辽海一役实情,也好还我李家清白。”
      一听到要留宿侯府,霍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连忙躬身推辞:“多谢姑娘体恤。只是我等行伍之人,住在这里恐扰府上清净,还是住在军营更为妥当。姑娘若有吩咐,随时差人传唤便是。后日一早,我定准时候于府外,随姑娘入宫面圣,绝不隐瞒分毫!”
      “只住两晚而已,没什么叨扰的。”
      “不不,这……这侯府如今尽数是女眷,我一个外男留宿,于理不合,也恐坏了侯府清誉,实在不妥……”
      一直静观的李瑞此时开口:“还请霍统领莫要推辞。阿兄在世时便待统领如兄弟,侯府更是从无见外之说,何况统领住外院,不会与内院女眷冲突的。你是辽海之战亲历者,更是澄清此案的关键人证。镇远侯府虽不比军营戒备森严,却也清净安全。留统领在此,也是为护你周全。”
      霍玄还想再言,李瑞却已扬声吩咐德叔引他去厢房。霍玄面色微微一变,只得压下心头不安,向二人行礼后,默然退去。
      望着霍玄远去的背影,李琰久久不语。
      李瑞问她:“你不信他,才留他住下,是吗?”
      李琰收回目光,沉默良久方才说道:“霍玄所言,证实辽海军械库确有蹊跷,爹爹必是发现了什么,才隐秘地留下纸笺。可他又说,父兄皆死于黑风口……”
      “你觉得他的说辞,与三殿下所说的‘鞋底黑泥’对不上?”
      “是。”
      恰好此时,管家德叔回到花厅禀报:“二位姑娘,霍统领说,既是后日要面圣,身上这身旧袍恐失仪态,想回军营取些换洗衣物。”
      李琰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德叔,目光沉静却锐利,看得德叔心头发毛。
      “让统领安心休息吧。侯府虽败,但几身新衣袍还是买得起的。”
      三皇子府。
      计风穿过抄手游廊,转过月洞门便进了一间书房。
      “殿下料事如神,镇远侯府一大早便请了霍玄前去,属下等了许久都未见人出来,听说是留宿在侯府了。”
      祁宁放下手里捏着的书卷,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浅浅笑意。
      “从前只知阿祯聪慧过人,没想到几年不见,阿觉也灵透了不少。”
      话音落,祁宁缓缓转首,目光投向窗外半黄半绿的海棠残枝。
      “镇远侯府的女儿,总是不差的。文琢在天有灵,也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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