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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望清单 她找到了那 ...

  •   她翻出那张纸。
      那是唐溪钦确诊后列的清单。字迹是颤抖的,笔画里藏着不甘和恐惧。
      去看海
      去看雪
      吃遍路边摊
      走遍古镇小巷
      和乐乐永远在一起
      田乐乐拿起笔,在第一条前面画了一个勾。
      唐溪钦没能看成的海,她得替她去看。
      手机还在桌上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催债公司”四个字。田乐乐把手机关机,放在了抽屉里。
      她背上包,里面装着骨灰盒和那张愿望清单,还有借来的几百块钱人民币,离开了这间堆满回忆的屋子。
      第一站,海。
      田乐乐买的是一张去南方海边的硬座票。
      她没去什么热门景点,而是坐车去了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渔村。这里没有沙滩椅,只有腥臭的海水和黑色的礁石。
      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崖边,把骨灰盒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唐溪钦,”田乐乐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海。”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白色的浪花炸开,又退回去。
      田乐乐打开骨灰盒。风很大,瞬间卷走了表层的一层骨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进了海风里,被浪花卷走,沉入海底。
      田乐乐没撒完。她只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重新盖上盖子,塞回了背包。
      “另一半,得留着。”她对着空荡荡的盒子说,“以后再说。”
      她把清单拿出来,在第一条后面画了一个勾。笔尖划破了纸张。
      做完这些,她在礁石上坐了两个小时。海风吹干了她脸上的眼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她没擦,站起来,背上包,转身离开。海浪依旧在身后拍打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站,雪。
      从海边出来,田乐乐直接买了去北方的票。
      她没带很多厚衣服,只穿了唐溪钦留下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衣服很大,裹在她瘦削的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雪下得很大,鹅毛一样,铺天盖地。
      田乐乐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她把骨灰盒放在雪地上,自己则站在旁边,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
      “唐溪钦,你看,是不是银装素裹。”她说。
      雪越积越厚,盖住了骨灰盒,也盖住了她的脚踝。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手指冻得发紫,直到失去知觉。
      她想起唐溪钦死前的那几天。也是这么冷。唐溪钦裹着被子,说冷。田乐乐给她搓手,怎么都搓不热。最后,唐溪钦说:“乐乐,我是不是要死了?”
      田乐乐没回答。
      现在,她站在雪地里,受着这份冷。
      三个小时后,几个巡逻的保安发现了她,把她拖回了值班室。保安骂骂咧咧:“疯婆子,想死啊?”
      田乐乐没说话。她坐在火炉边,看着自己冻僵的手指慢慢回暖,然后开始剧烈地疼痛。
      那是活着的痛感。
      她从包里掏出清单,在第二条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三站,烟火气。
      离开东北,田乐乐去了西南。
      那里有密集的古镇,有潮湿的空气,有遍地的美食。
      她没住旅馆,睡在网吧或者24小时快餐店里。她穿梭在古镇的小巷里,手里拿着两串烤鱿鱼。
      “老板,这鱿鱼不新鲜啊。”旁边一个游客抱怨。
      田乐乐没理。她咬了一口鱿鱼,很硬,佐料味很重,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她对着空气说:“溪钦,这鱿鱼不好吃,下次不买了。”
      没人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一家银饰店。店里的音乐很吵,是那种动次打次的流行歌。
      她看中了一个手镯,很细,上面刻着莲花。
      “多少钱?”
      “一百二。”
      她付了钱,把手镯戴在手上。
      “好看吗?”她举起手,对着虚空问。
      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你也觉得好看啊。”她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她去过重庆的防空洞火锅,辣得胃痉挛,吐完继续吃。
      她去过西安的回民街,被人挤掉了鞋,光着脚找回来。
      她去过苏州的平江路,坐在河边发呆,被蚊子咬了一腿包。
      她像个苦行僧,又像是一个贪玩的游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赶时间。
      清单上的事情越来越少。每划掉一项,她心里的石头就轻一分,但也空一分。
      半年后。
      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项:5. 和乐乐永远在一起。
      田乐乐回到了出发的城市。
      她没敢直接回家。她先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小区。
      那个小区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个家,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掏出手机,开机。
      一瞬间,几十条短信涌了进来。
      “田乐乐,你死哪去了?”
      “躲?你能躲到哪去?”
      “我们已经去你爸妈家了,你看着办。”
      “明天最后期限,不见钱,就去你单位拉横幅。”
      田乐乐看着这些短信,手指没有颤抖。
      她关掉手机,把SIM卡取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永远在一起。”她念着这一条。
      唐溪钦写这一条的时候,是想和她白头偕老。
      但现在,唐溪钦是一捧灰,撒在了海里。
      而田乐乐,是一个背着巨债的逃犯。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压死。
      她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去了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混乱的城中村。
      这里不需要身份证,给钱就能住。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地下加工厂,组装电子元件。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看她瘦弱,本来不想收。
      “我不怕累,不要保底,全计件。”田乐乐说。
      老板看了看她死灰一样的眼睛,点了点头:“行,干坏了要赔。”
      田乐乐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车间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头顶惨白的灯管,嗡嗡作响。
      她的任务是给电路板焊锡。
      右手拿着烙铁,左手拿着锡丝。点,送,收。点,送,收。
      一天要重复几千次。
      手指被烫出了泡,挑破,继续干。腰坐断了,贴个膏药,继续干。
      她不说话,不休息,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屁股不离板凳。
      工友们都怕她。说她像个鬼。
      田乐乐不在乎。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
      每一个焊点,都是钱。每一块板子,都是钱。
      她每个月只留三百块生活费,吃馒头,喝自来水。剩下的钱,全部存起来。
      她没去还高利贷。那些人找不到她,暂时也不会去骚扰她远在老家的父母——她赌的是那些人嫌麻烦,而且她父母早就和她断绝关系了。
      她在等。等这笔钱攒够了一个零头。
      一年后。
      田乐乐攒够了十五万块。
      她取出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
      她找到了当初众多放贷人的其中一个,外号“彪哥”。
      彪哥在一个茶楼里喝茶,看见田乐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这不是田小姐吗?怎么,想通了?”
      田乐乐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利息。”她说。
      彪哥打开信封,数了数,嗤笑一声:“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连一个月的利息都不够!”
      “我现在只有这么多。”田乐乐面无表情,“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人呢?”彪哥问,“那个死鬼的骨灰呢?”
      “撒了。”
      “撒了?”彪哥把茶杯重重一放,“田乐乐,你挺狠啊。人死了,债没了?我告诉你,这钱你一分都别想少!”
      “我知道。”田乐乐转身就走。
      “站住!”彪哥站起来,“你住哪?电话多少?”
      “我会来找你的。”田乐乐没有回头,“每个月,我都会来送钱。”
      从那天起,田乐乐成了彪哥眼里的“怪胎”。
      每个月15号,雷打不动,田乐乐会出现在茶楼,放下一叠现金。有时候是一万,有时候是三万。
      她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求情,不哭闹。
      彪哥有时候故意刁难她,把钱扔在地上让她捡。她就蹲下,一张张捡起来,吹干净,放回桌上。
      彪哥有时候让她陪酒,她二话不说拿起酒瓶就灌,直到喝到胃出血,被送去医院。醒来后,拔掉针头,继续回工厂上班。
      她像个没有痛觉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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