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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刃破雾 灭门夜跳崖 ...

  •   “出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根冰锥,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崖顶呼啸的风声,直直钉入耳膜。

      温叙棠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她反手将青禾往石缝最深处推了推,指尖触碰到青禾手中那柄短刃。刀柄湿滑,那是青禾掌心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水,黏腻得让人心惊。

      她方才在相府用砚台砸向陆苍,是一时激愤下的孤注一掷;可此刻,若要她再次面对未知的杀机,她必须冷静。

      温行之教了她十三年的君子六艺,琴棋书画是风骨,但生死关头,能救命的只有藏在袖底的那点狠绝。

      “不出来,就等着收尸。”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你或许能熬,但你怀里那个不行。肱动脉受损,再过半盏茶,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温叙棠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借着石缝间漏下的惨淡月光低头看去——青禾身下的岩石已经被染成了暗褐色,血还在往外涌,顺着石壁蜿蜒而下,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夜里听起来像是催命的更漏。

      青禾的嘴唇已经褪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小姐……”青禾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别信……有诈……”

      温叙棠闭了闭眼,将眼底的血丝逼退。
      她知道青禾说得对。这荒山野岭,灭门之夜,一个提着药篮、白衣胜雪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透着诡异。

      可青禾的血,流不起了。

      温叙棠将短刃反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了挡在面前的枯藤。

      月光倾泻而下,将栈道照得一片惨白。

      那个男人就站在栈道尽头,身后是万丈深渊。他脚边搁着一只竹编药篮,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株沾着露水的草药。见温叙棠出来,他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她,目光在她染血的裙摆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失去了兴趣。

      “下来。”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栈道年久失修,撑不住两个人。”

      温叙棠没有动。她背靠着冰冷的绝壁,夜风卷起她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傅景栖。”男人答得干脆,连多余的寒暄都欠奉,“山下人送外号‘鬼手医仙’。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怀里那个快死了。你再问一句废话,我就走。”

      说完,他弯腰提起药篮,转身便欲离去。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像是要融进这片无边的夜色里。

      “站住!”

      温叙棠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景栖脚步未停。

      “我说站住!”温叙棠猛地从石缝中跃出,落在栈道上。青禾的重量压得她身形一晃,但她硬生生稳住了重心,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烈火中烧焦了半边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海棠。

      “救她。”温叙棠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顿,“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傅景栖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高挺的眉骨和锋利如刀削般的侧脸。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温叙棠袖口——那里因为刚才的动作,隐约露出了一角青铜纹路。

      “那东西,”傅景栖抬了抬下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给我。”

      温叙棠的心脏猛地收缩。

      果然是冲着麒麟钥来的。

      父亲用命护下的东西,陆苍要抢,如今这个所谓的医仙也要夺。这枚小小的钥匙里,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不给?”傅景栖似乎并不意外,转身欲走,“那就没得谈了。”

      “等一下。”

      温叙棠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呛得她胸口发疼,却让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钥匙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

      傅景栖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脸,露出一截冷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线,似笑非笑:“任何事?”

      “任何事。”温叙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决绝,“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本心,你傅景栖要我做的事,我温叙棠万死不辞。”

      崖间风声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

      青禾在她怀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要断了气。

      傅景栖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他一步一步走回温叙棠面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两人相距不过一臂,温叙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杂着崖壁间松针的冷冽气息。

      “手伸出来。”

      温叙棠一怔。

      傅景栖却已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拉过她的左手——不是藏刀的那只,也不是握钥匙的那只。他的指腹微凉,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不过三息便松开。

      “脉象还算稳,没吓破胆。”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手从药篮里取出一卷白绢丢进她怀里,“压住她的伤口,跟我走。半柱香的路程,撑到了就活,撑不到算她命薄。”

      温叙棠迅速用白绢重新为青禾包扎,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刚经历灭门之灾的闺阁千金。这是温行之教她的——无论天塌下来,手不能抖。

      “走。”

      她抱起青禾,跟在傅景栖身后。

      栈道狭窄湿滑,傅景栖走在前面,白衣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引路的幽魂。崖壁渗出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混着青禾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让人心惊肉跳。

      半柱香后,傅景栖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岩洞前停下。

      “进去。”

      温叙棠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甬道尽头是一间天然的石室。石壁上凿了壁龛,整整齐齐码着药罐和瓷瓶;角落砌了一张石榻,铺着青灰色的粗布褥子;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将石室照得明明灭灭。

      “放榻上。”傅景栖径直走向壁龛,取下银针和药瓶,“出去,把帘子拉上。”

      温叙棠放下青禾,却没有动。

      “我说出去。”傅景栖头都没抬,银针在灯焰上燎过,泛着冷光,“你是想看我施针,还是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温叙棠攥了攥袖中的短刃,终于还是转身退出了石室,将布帘拉严。

      她站在甬道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听着帘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剪开衣料的窸窣声、药粉撒在伤口上的嘶嘶声,偶尔夹杂傅景栖低不可闻的冷哼。

      甬道里很暗,只有从布帘缝隙透出的微光。温叙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沾满了青禾的血,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红。

      她把手收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麒麟钥。青铜的触感冰凉而粗粝,麒麟衔珠的纹路在指腹间清晰可辨。

      “温行之通敌叛国,铁证如山——”

      陆苍的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温叙棠闭了闭眼,将涌上眼底的热意狠狠压了回去。

      父亲不会通敌。那个在朝堂上敢指着丞相鼻子骂“乱臣贼子”的男人,他的骨头比青铜硬,他的心比朗月清。

      可这世道从来不看赤诚,只看权势。

      丞相顾秉臣既然能捏造出“铁证如山”的密信,陛下既然愿意信,那温家的罪名就已经定了。

      “好了。”

      布帘被掀开,傅景栖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浓稠的褐色。

      他看了一眼靠墙站着的温叙棠,视线在她藏进袖中的手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转身将血水倒进甬道尽头的暗沟。

      “她睡了。”他将铜盆搁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失血太多,要养一阵子。伤口我缝了,七天之内不要沾水,三天换一次药。”

      “多谢。”温叙棠的声音有些哑,但依旧稳。

      “谢就不必了。”傅景栖擦完手,将帕子折好,抬眼看向她——那双淡茶色的眼瞳在烛光里显得更深了些,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水,“记着你欠我的‘任何事’就行。”

      温叙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记得。”

      “那就好。”傅景栖收回视线,从壁龛上取下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袍,随手丢给她,“换上,你那一身血腥味熏得我头疼。石室后面有清泉,别走太远,崖壁上的夜枭不挑食。”

      说完,他竟径直走向甬道另一头,掀开藤蔓钻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温叙棠捧着那件粗布外袍,站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久久没有动。

      石室里传来青禾均匀的呼吸声,微弱但平稳。温叙棠走过去,蹲在石榻边,拨开青禾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她真的活过来了。

      温叙棠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榻的边缘,终于闭上了眼。

      泪没有落下来。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钝刀割肉般的疲惫。

      温家没了。

      父亲生死不明。

      她和青禾,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鬼手医仙扣在这个崖壁夹缝的石室里,欠下一笔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还的债。

      而那枚钥匙,关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值得父亲用命去守,值得丞相不惜灭她满门去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开始,温叙棠不再是什么帝师千金。她是温家最后一点骨血,是温行之埋在人间的一粒种子。

      她要让这把火烧回来。

      让顾秉臣知道,他灭的不是温氏满门——

      他灭的,是他自己最后的生路。

      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崖壁外,夜风裹着松涛声呜咽而过,像无数冤魂在唱一曲无人能懂的挽歌。

      而白衣的傅景栖立在崖顶,垂眼看着下方那片微弱的烛光,指间捻着一株草药,唇边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温行之的女儿……”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空里,“倒是比我想的有趣。”

      月隐入云,天地归于沉寂。

      唯余崖壁上的石室里,一灯如豆,照着两个落难的人,和一枚藏着天下机密的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霜刃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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