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雨浸棠 帝师府灭门 ...

  •   夜漏三刻,更夫敲过的梆子声被风扯得细碎,成了帝师府最后的余音。

      书房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温叙棠指尖染着微凉的徽墨,正替父亲誊抄《贞观政要》中那句“水能载舟”。梨花木案上光影摇曳,将她的身姿投在泛黄的书页上,像极了一株瘦劲却孤傲的海棠。

      半个时辰前,父亲温行之被宫中来人“请”走。临行前,那只惯于执笔的手重重按了按她的发顶,指腹带着深秋朝露的寒意:“阿棠,把那页批注抄完,等我回来考你。”

      这笔墨未干,可这声“考”,终究是等不到了。

      “砰——”

      朱红大门被撞碎的巨响,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心口。院中青石板震颤,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而落。温叙棠握着狼毫的手并未颤抖,只是笔尖失控,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恰似一颗淬了毒的黑痣。

      紧接着,惨叫声撕裂了夜空。先是门房老李,再是扫院的小丫鬟,血腥气裹挟着初起的火光,顺着回廊漫进书房,黏在鼻尖上,甜腻得令人作呕。

      “小姐!”

      青禾撞开书房门时,发间的银钗歪斜,钗头挂着半片撕扯下来的、绣着温家云纹的衣料。血珠顺着钗尖滚落,砸在她满是尘土的鞋尖上,“是丞相府的陆苍!带了百来号府兵,说咱们通敌叛国,要抄家拿人!”

      温叙棠终于放下了笔。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里刻着父亲亲手雕的麒麟纹,触感冰凉,与她袖中那枚刚收到的青铜钥纹样严丝合缝。白日里父亲遣人送来这枚钥匙时,只附了一张字条:“藏好,守己,安身。”

      那时她还笑父亲草木皆兵,如今才懂,这六个字是剖心沥血的嘱托。

      “父亲呢?”她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月白襦裙上的褶皱。动作稳得可怕,仿佛不是要去赴一场灭门之祸,而是去赴一场春日的赏花宴。

      “老爷在正厅跟他们对峙,说要等陛下的圣旨!”青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却摸向了窗台下暗格里的短刃——那是温叙棠十岁生辰时父亲给的护身物,如今真要见血了,“后墙根有旧仆留的密道,是当年先夫人怕战乱修的,能通到城外!小姐,咱们走!”

      正厅方向突然炸响一声器物碎裂的脆音,紧接着是陆苍粗粝如砂纸摩擦的吼声:“温行之,你通敌的密信都在丞相手里,还敢嘴硬?”

      温叙棠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太了解父亲了。温行之是三朝帝师,连当今圣上都要尊称一声“先生”,骨子里是文人的狷介与傲气,断不会与陆苍这种市井出身的武夫多费口舌。

      他在拖时间。用他的命,拖出她能逃出生天的时间。

      “砰!”

      书房大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擦过温叙棠的脸颊。陆苍提着染血的长刀立在门口,满脸横肉挤出一抹油腻的笑,视线如毒蛇般缠绕在她的袖口:“温小姐倒是好兴致,这时候还能安坐?丞相大人请你去府里‘说说话’,顺便——把你父亲藏的那东西交出来。”

      他口中的“东西”,便是那枚麒麟钥。

      青禾猛地挡在温叙棠身前,短刃横在陆苍喉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你敢动小姐一根头发,我这刀就先捅穿你的喉咙!”

      “不知死活的贱婢。”陆苍嗤笑一声,手腕轻翻,刀风擦着青禾的手腕掠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半截袖口。

      温叙棠眸光骤冷,没有半分慌乱,顺势抄起案上那方端州贡的老坑石砚,朝着陆苍的面门狠狠砸去。那砚台沉如生铁,裹挟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陆苍额头上。

      “啊——!”

      徽墨混着血水糊了陆苍满脸,剧痛让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踉跄后退。

      “走!”

      温叙棠拽起青禾,撞开后窗,翻身跃入院中。

      后院那株百年的海棠树已被流火燎去了半枝,焦红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烂如泥。温叙棠提着裙摆往墙根狂奔,绣鞋沾了血水,滑得几乎站立不稳。青禾咬着牙死死拽着她,伤口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歪扭凄艳的红梅。

      密道入口藏在假山石后。掀开沉重的石板,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温叙棠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陆苍气急败坏的咆哮:“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钥匙必须拿到手!”

      密道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蛛网的灰尘味。青禾走在前面,血滴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滴答”声。温叙棠摸出袖中的帕子,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的是滚烫得吓人的皮肤。

      “撑住,出了密道就能找医馆。”

      “小姐放心,我死不了。”青禾喘着粗气笑了一声,声音却虚得像张薄纸,“我还没看着你报仇,没看着温家沉冤昭雪呢。”

      密道的出口在城郊的乱葬岗旁。

      掀开石板的那一刻,惨白的月光砸在脸上,凉意刺骨。温叙棠扶着青禾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陆苍的府兵追来了。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条贪婪的火蛇,死死缠住了这片林子。

      “往断崖那边跑!”青禾拽着她,跌跌撞撞往林深处奔去。

      断崖在城郊尽头,崖壁如刀削斧凿,底下是翻涌的云雾。风卷着松涛声呼啸而过,像无数冤魂在暗夜恸哭。

      两人刚退至崖边,陆苍已带着人围了上来。刀光映着他满脸的血污,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跑啊,怎么不跑了?”陆苍狞笑着逼近,长刀直指温叙棠心口,“把钥匙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不然——我就把你和这贱婢的骨头拆下来,喂城外的野狗。”

      温叙棠的手指抚过袖中的青铜钥,那金属的凉意在掌心烫得灼人。她抬头看了一眼陆苍身后黑压压的府兵,又低头看了看身侧脸色惨白如纸的青禾。青禾的嘴唇已没了血色,手中的短刃还在颤抖,却依旧死死护在她身侧。

      “顾秉臣想要麒麟钥?”温叙棠突然笑了。

      她的笑很淡,眉眼间依旧带着世家嫡女刻在骨子里的清贵。哪怕此刻发髻散乱、裙角染血,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她站在崖边的样子,也像极了雪地里傲然盛开的一枝棠花,干净得扎眼。

      “那就让他来崖底找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扣住青禾的手腕,纵身跃下断崖。

      风声瞬间灌满了耳膜,像无数只鬼手在撕扯衣摆。温叙棠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在飞速下坠,听见陆苍在崖顶惊怒交加的咆哮,更感觉到青禾攥着她的手,紧得像要嵌进骨血里。

      就在她以为要摔进云雾里粉身碎骨时,后背突然撞上了一片坚韧的阻力——

      是崖壁间疯长的古藤。

      藤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却被两人的重量扯得簌簌作响,连带着崖壁上的碎石滚滚而落。温叙棠强忍着剧痛,拽着青禾顺着藤蔓滑向崖壁的一处凹陷——那是个半人高的石缝,勉强能容下两人。

      她刚将青禾护在身后,就听见上方传来陆苍阴冷的声音:“她们肯定摔死了!派人下去找钥匙,找不到提头来见!”

      石缝里极暗,只有崖壁渗进来的几缕微光。青禾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微弱,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温叙棠的襦裙,温热黏腻。

      温叙棠摸出袖中的麒麟钥,借着微光端详那麒麟衔珠的纹路。父亲说这钥匙能“定山河”,可如今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算什么定山河?

      就在她攥紧钥匙的瞬间,石缝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陆苍那些杂乱沉重的府兵,而是轻而稳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悄无声息。

      温叙棠心头一紧,立刻捂住青禾的嘴,借着石缝的缝隙屏息往外看——

      崖壁狭窄的栈道上,竟立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

      他的衣摆被崖风卷起,像一片落在凡尘的初雪。身姿如松,眉眼间覆着一层冷冽的霜雪,瞳色极淡,在微光里像两块浸了冰的寒玉。他手里提着个竹编药篮,指尖修长苍白,正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采摘着崖壁上的草药。

      周身萦绕着清寒的药香,与这血雨腥风的夜,格格不入。

      是傅景栖。

      温叙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听过这名字,江湖人称“鬼手医仙”,隐居在苍梧山竹庐,从不涉世事。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窥探的目光,突然抬眼。视线精准无误地穿透黑暗,落在石缝的位置。那目光冷得像冰,扫过她染血的裙角,最后定格在她紧攥着钥匙的手上。

      薄唇轻启,声音像崖间碎裂的冰棱,清冷入骨:

      “滚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雨浸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