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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黑板上的名字 我二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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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六岁那年秋天,第一次走进市第三职业中学。
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门口传达室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来报到。他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用手指着一行字让我签名。我签完,他看了看,说:“字写得不错。”
我的岗位是财务。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大学虽然学了会计,但毕业后晃荡了几年,连会计分录的借贷方向都搞不清楚。报到的头天晚上,我在家里翻了半宿《会计基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财务室在教学楼二楼最尽头那间。门是铁皮包木的,关上以后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屋里一股旧账本的味道,霉霉的,混着油墨。窗户对着操场,能看见学生在跑圈。我有时候盯着他们跑,一圈一圈,觉得他们比我自在。
最初几个月,我连去隔壁办公室借订书机都不敢。每次都要在门口站好一会儿,把要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几遍,才抬手敲门。有一回走了半层楼梯又折回来,因为推门的时候声音太小,里头的人没听见。我不敢再敲第二次。
食堂在操场另一边。中午十一点半开饭,我总是拖到十二点以后才去,那时候人少,不用排队,也不用跟谁坐一张桌子。饭菜已经有些凉了。红烧茄子的油凝成白色的膜,浮在表面。我低着头扒饭,吃得很快。
王璐老师是我在这所学校里最早认识的人之一。
她比我大几岁,教美术。办公室在我楼下。她桌上永远有一个杯子,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周一枸杞,周三菊花,周五胖大海。杯子旁边是一沓学生的素描作业,有些画得很认真,有些把苹果画成了土豆。
她注意到我大概是因为摄影。有一回在走廊上碰到,她说:“上次那个运动会视频,是你剪的?”
我说是。
“镜头挺稳。有些地方剪得挺舒服。”
那是很久以来,我在这个学校里听到的第一句不带任何附加意味的肯定。
如果没有祝校长,我大概会在那间财务室里一直坐到退休。
祝校长那年应该五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她是那种你跟她汇报工作,她会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你眼睛听的人。
有一天她来财务室查账。我把账本摊开给她看,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翻了几页,没挑毛病,合上账本,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摄影?”
我愣住了,问她怎么知道。
“上回学校搞活动,”她说,“我看你举着相机在那拍。姿势是对的。”
姿势是对的。后来我学摄影学了几年,才真正理解她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完全没摸过相机的人,举手投足间是藏不住的。而她看出来了。
她让我拍了几次学校会议。我拍得很烂,过曝的、跑焦的、构图歪到西山的都有。她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指给我看:这张光线不对,这张人物表情抓得好,这张背景太乱了下回注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翻账本一样平静,既不夸,也不贬。就好像她已经默认了——我会成为一个会拍照的人。
“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吧。”有一天她把一沓报名资料放在我桌上,“考下来,我给你开摄影课。”
我说好。
那年我报了名,报了培训班,每天晚上骑车去上课。培训班在橘州老城区一栋旧楼的四楼,楼道灯坏了一半,上楼要开着手机手电筒。教室里没有空调,一台落地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得桌上的讲义一页一页翻。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都把讲义压在胳膊底下,怕风吹跑了。
第一次笔试是在三月。综合素质差三分。
查到成绩那天晚上,我在财务室坐到很晚。窗外操场上的路灯亮着,有人在跑圈,一圈又一圈。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关掉。
第二天,祝校长把我叫去办公室。我把成绩单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
“再考一次,”她说,把一沓新的报名资料推过来,“11月还有一场笔试。你这次过了的科目成绩能保留两年,不用重考。”
我又学了半年。第二次考试过了。
拿到成绩单那天,我拿去给她看。她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说你可以的。”
面试安排在次年一月。我对着空教室练了无数遍。讲台下面没有学生,只有四十多张空桌椅。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对角线。我对着空桌椅讲,对着黑板讲,对着窗帘讲。
面试那天抽到的题是“曝光三要素”——光圈、快门、感光度。这三个词我熟得不能再熟,讲得很顺。考官坐在底下,面无表情地听。我讲到光圈的时候,举了相机镜头的例子;讲到快门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叶片开合的速度。讲完以后,考官点了点头。就那么点了一下,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面试过了。教资证拿到手。我还没赶得及开那堂摄影课。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我至今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个下午,走廊里忽然乱了起来,有人脚步匆匆,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有人传话,说祝校长被免了。
理由是财务审计。有人在账上查出了问题。
我不信。
她的账我做过。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收据存根按年装订,凭证码得整整齐齐。她签字的每一张票据都备注到了不能更细的程度——连一瓶矿泉水都写了用途。
但她没有解释。别人问她,她说:“清者自清。”
这句话我听外公说过。
她走的那天下午,天是灰色的,操场上的旗杆光秃秃的。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从办公室走出来,里面装着桌上的笔筒、几本教育学的书,还有那盆她窗台上的绿萝。我在走廊里远远站着。我想过去帮她搬箱子,想跟她说点什么。我的脚钉在地上。她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梯间走去。她的背影被纸箱子挡住了一大半,我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肩膀,端得很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有老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新来的校长很快就上任了,姓严。
他上任第一天开全体教工大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开大会,底下有人翻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那天所有人都不说话,坐得端端正正。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什么都没写。
严校长讲话的时候,声音很响,扩音器偶尔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他讲了很多,讲教学质量,讲纪律整顿。最后他说,要重新审核所有在职人员的资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半秒。
那时候父母托了关系,我进了教辅岗。这件事整个学校都知道。有人说我是“走后门的”,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有人在背后说。干的活杂七杂八:修电脑、做表格、拍照拍视频、运动会扛器械,哪里缺人手往哪塞。有课的老师在楼上上课,我在楼下蹲着给打印机换墨盒,满手都是碳粉。有一次下雨,操场积水,广播操改在室内。我拿着相机去拍,没有调对参数,曝光不足,拍了半天全是黑的。管广播室的孙老师看见我蹲在墙角翻照片,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你这拍的什么玩意儿。”然后走了。我把相机塞回包里。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水顺着走廊的屋檐淌下来,哗哗响。
我跟几个同事处得也不好。也不是没试过。有回办公室聚会,我去了,坐在角落里喝饮料。他们聊学生、聊房价、聊假期去哪玩,我插不上嘴。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我没听懂。我跟着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后来我就不去了。
但这里面有个我不甘心的地方。
我已经在拼命学了。从一无所知到慢慢上手,从修电脑都要打电话问到能独立剪一条片子,我花了好几年。
没过多久,严校长通知我准备试讲。
试讲的通知下来也很正式。教务处发了通知,盖了红章,贴在公告栏里。试讲时间定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科目是摄影基础。教室在实验楼三楼多媒体室。我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说了一句:“哟,你也讲课?”
试讲前那段时间,我瘦了大概有七八斤。每天早上醒来,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我对着空教室练了无数遍。还是那间多媒体室,还是那四十多张空桌椅。但这次不一样。教资面试的时候,底下坐的是陌生人,讲完就散了。这次坐的是每天在走廊里碰面的人。
“曝光三要素”——光圈、快门、感光度。教资面试时抽到的一样的题目。
试讲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明晃晃的。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 U 盘,等着上一节的人出来。
教务处的张老师喊我进试课教室,前排坐的全是各科组组长作为评审老师。严校长坐在正中间,后排摆着一部摄像机,我看不清后排来了哪些旁听老师,汗水遮住了眼睛。
我站在讲台上。U 盘插进电脑,课件弹出来。我张了张嘴。
严校长推了一下眼镜。
“开始吧。”
我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是飘的,不像自己。然后我说第二句、第三句,但说到第四句的时候,我看着底下那些人,把“光圈”说成了“快门”,把“快门”说成了“感光度”。
光圈内容后一页是什么?链接词是什么?接下来我要讲什么内容?
我停下来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底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哒哒哒,由近及远。严校长的笔尖点在桌面上,他没看我。
那天没有当场宣布结果。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知道答案。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我去上班,在楼道上碰见一个同事。他看了我一眼,不完全是同情,也不完全是幸灾乐祸。就是那种,“早知道了”的眼神。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份教案,旁边是擦过汗的纸巾。
我爸说,“你准备了这么久。”我妈说,“他们这不就是欺负人吗?”我没拦住他们。第二天他们去了学校,进了校长办公室。
他们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老师都在。我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是我工作以来最灰暗的一段日子。每天上班就像上刑场,闹钟响的那一刻就开始胸闷。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能分辨清楚的场景不多,大部分都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只有一个画面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天放学后,教学楼空了,我从财务室出来上洗手间,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想动了。
那段时间王璐替我在校领导面前扛过好几次。有些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我把一场活动部分素材删了,误了家长开放日的推送。她主动揽下来去跟领导解释,说她那班学生比较内向,没有事先跟学生沟通导致没好好配合,我几乎没挨什么批。有些是纯粹的人际摩擦。她从来不跟我讲她是怎么替我说话的,我也从来不问。
她闲暇时教我剪辑。一开始教我的是基本剪辑技巧:怎么搭时间线,怎么卡节奏,怎么用画面叙事。后来我慢慢上手了,自己拍活动视频,领机器、选机位、拍完对着电脑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剪,把最动人的几秒叠在一起,生成、上传。她常说,“你手里的镜头是一扇窗户,你选择让别人从这个角度看见什么,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
她不争不抢,有时候她明明是对的,但她不说。有时候别人对她态度不好,她也不回嘴,下次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
跟着她,我的摄影和剪辑技术越来越好。后来学校很多活动的片子都是我在做。我在教务处角落那台旧电脑上,建了一个叫“学校活动”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存着各个活动的素材。运动会的放在“09-体育”里,晚会的放在“04-文艺”里。每次剪完一条片子,我把工程文件也留着,想着万一以后要改。那个文件夹后来越来越大,有好几个 G。它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私人博物馆,收藏着我在那些年里所有的努力。
偶尔有人路过,说一句:“小何,上次那个片子拍得不错。”我就笑笑。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二零二二年,疫情。
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学校转为线上教学,校园空空荡荡的。然后有一天,社区需要志愿者支援一线。我在工作群里看到了通知,那段话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给负责报名的老师发了一条私信:“我报名。”
发完我就把手机翻过去了。不敢看回复。
那个月的防护服很闷,面罩上全是雾气,呼出的热气反弹到脸上,闷得让人头晕。每次脱下来,里面的衣服能拧出水。我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跑。我想把这些有意义的事情记录下来,没任务的时候用手机拍摄,跑前跑后。拍物资,拍人员,拍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橘红色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红绿灯按照固定的节奏跳,绿灯亮了,没有人过,红灯亮了,也没有车停。我在那样的街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
我拍到同事靠在墙上睡着的画面。那天是凌晨,他在角落里,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下巴抵在胸前,N95 的勒痕还印在脸上。没有枕头,没有毯子,就那么睡着了。
还有一双手的特写。那是另一双手,属于一位连续几天不停分拣物资的女老师,指关节破了皮,创可贴被汗水泡得卷了边,指尖的皮肤泡得发白、起了皱。
我把这些剪成了一个纪实短片。剪的时候,我特意选了《面会菜》纯音乐做背景。音乐极度温暖、平静的旋律,我反复看了很多遍那个靠墙睡着的画面,那个同事平时跟我关系一般,但在镜头里,他只是一个很疲倦的人。
片子发到群里的时候,很安静。过了大概十分钟,才有人回了第一条消息。
然后消息越来越多。
有人发了个大拇指。有人发了一长段话。有人说看哭了。有人默默转给了校领导,转给了区里的宣传部门,甚至转到了上级主管单位的群里。
孙老师也转发了。就是当年说我“拍的什么玩意儿”那位。他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他年轻时带队拿奖的合影。他在片子底下评论了四个字:“拍得可以。”这四个字我截了图,存了很久。
片子流传开以后,有人提出来,说小何重新试讲的事,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一次,李老师夫妇帮了我。李老师是物理组的,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黑板上画电路图从来不抖。他备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在教案旁边画小人,小人代表学生,标注“此处可能会问”。他爱人钟老师是语文组的,批改教案时三种颜色的字迹——蓝黑红三色,红色只改关键错误。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小卡片,一笔一划写着“何老师,你可以的”。两个人都快退休了,把业余时间全花在了一个教辅岗的年轻人身上。一页一页帮我看教案,逐页眉批,连 PPT 的字体大小都帮我调了三遍,甚至模拟评审提问,从“你这堂课的教学目标是什么”到“如果学生中途走神你怎么拉回来”,他们把一个教师职业生涯里可能遇到的刁难,都给我预演了一遍。
试讲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不少。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为了练习。只是忽然觉得,这次可能真的准备好了。
那场试讲,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不一样。开始之前我扫了一眼台下,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评审中间坐着严校长,旁边的教务主任翻着我的教案。但这一次,评审没有让我紧张——或者说,紧张还在,但它不再支配我了。讲摄影基础的时候,我看见了坐在角落里冲我点头的李老师。她的白发在日光灯下很显眼,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给我打节拍。
李老师和他爱人坐在后排,钟老师在我讲到“光圈优先模式”的时候,几乎以不易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但我看到了。教室后排靠门口的地方,乔霜抱着女儿坐在那里。她那天来的时候,没有事先跟我说。我后来才知道。
她没出声,用口型跟我说了句什么。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讲台上打下来的日光灯,我没看清。但我猜,她说的是一句加油。
那场考核,我得了满分。
宣布成绩那天,王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恭喜你。”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一圈一圈,跟以前一样。
十几年的教辅岗,终于转成了正式授课教师。
那天下午,我把教务处那台旧电脑里的“学校活动”文件夹打开,把新课程的教学大纲存了进去。文件夹已经好几个G了。我给它起了个新的名字,叫“从财务室开始”。
晚上回到家,我给祝校长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我终于当上老师了。
她很久没回。我想她可能在忙,或者没看到。直到晚上快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一直知道你可以。祝老师为你高兴。”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门摄影课,我上了两年。学生不算多,但每次来的人都很认真。有一回下课,一个男生跑过来问我:“老师,你当初为什么学摄影?”
我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觉得我可以。”
两年后,那个文件夹已经和那台旧电脑一起留在了被撤并的校区里。但我在回忆里给它建了个备份,拷贝在我后来那台笔记本电脑里,搁在命名为“过去十年”的分区。那些画面还在,那些素材都在。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出现在另一条片子里。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