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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玻璃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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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玻璃牢笼
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从“云境”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冷灰色的地板上投下锐利的光斑。林清雪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然后,记忆如潮水涌回。
雨夜。跪地。协议。楚轩冰冷的眼睛。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环顾四周,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客房无声地提醒她:交易已经开始,她已身处牢笼。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职业装,浅灰色小西装套裙,质地精良,尺码精准。旁边还有一张便笺,是王姨工整的字迹:“林小姐,早餐在楼下。李助理八点半到。楚总吩咐,今日直接去公司入职。”
没有问候,没有商量,只有简短的指令。这就是她未来三年的生活基调。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仍然隐隐作痛,提醒着昨晚的漫长跪姿。她走进浴室,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用力拍了拍脸颊。
“林清雪,”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活下去。带着尊严活下去。”
换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职业装,她惊讶地发现竟然无比合身,像是量身定制。楚轩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或者说,他手下的团队效率惊人。她将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镜中的女子看起来干练、得体,甚至有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沉静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下楼时,王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燕麦粥,煎蛋,鲜榨果汁,摆放在长条餐桌的一角。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人,此刻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楚总一早就去公司了。”王姨一边布菜一边说,语气恭敬而疏离,“他吩咐,您入职后的一切听从部门主管安排。另外,”她顿了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小盒,“这是楚总给您的。”
林清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主钻不大,但切割精致,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戒指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C.X. & Q.X. ——楚轩与林清雪名字的缩写。
演戏要演全套。连道具都准备得如此周全。
她没有试戴,只是合上盒子,放入西装口袋。“谢谢王姨。我知道了。”
八点半,李铭准时抵达。黑色的宾利驶出“云境”,穿过苏城清晨的车流,朝着市中心那栋高耸入云的楚氏大厦驶去。
“艺术品投资部在十七楼。”李铭一边开车一边简短介绍,“主管是周明宇总监。楚总已经打过招呼,您从初级助理做起,主要工作是协助处理艺术品档案、市场调研和客户接待。月薪八千,会直接打入您的账户,但按协议,将自动抵扣债务。”
“我明白。”林清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丝绒盒子。
楚氏大厦的气派远超她想象。八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如同利剑直插云霄,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身材笔挺,神色肃穆。大堂挑高近二十米,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匆忙来往的精英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和紧张高效的气息。
李铭带她穿过大堂,刷员工卡进入专用电梯。电梯平稳上升,数字快速跳动。林清雪看着镜面墙壁中反射出的自己——那个穿着高级套装、却眼神空洞的女子,仿佛一个误入异世界的闯入者。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是另一个世界。与楼下冰冷高效的现代风格不同,这一层的装修透着艺术气息:浅米色的墙壁,原木色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角落摆放着绿植和雕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个穿着得体的男女正对着电脑或低声交谈。看到李铭带着林清雪走进来,不少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周总监在吗?”李铭问前台。
“在的,李助理。周总监正在等你们。”前台小姐微笑着,目光在林清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总监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敲门进入,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周总监,这位是林清雪,今天入职的初级助理。”李铭介绍道,“清雪,这是周明宇总监,以后直接向他汇报。”
“周总监好。”林清雪微微躬身。
周明宇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他的握手干燥有力,目光温和却锐利,快速打量了她一番。“林小姐,欢迎加入艺术品投资部。你的简历我看过,苏城美院毕业,专业成绩不错,还有画廊实习经验。虽然我们部门要求很高,但相信你能很快适应。”
“我会努力。”林清雪垂下眼帘。
“李助理已经跟你介绍过基本情况了吧?”周明宇坐回椅子,示意她也坐下,“我们部门主要负责楚氏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艺术品投资、收藏管理,以及与拍卖行、画廊、私人藏家的合作。工作很细,要求很高。你是新人,先从基础做起。”
他按下内线电话:“小张,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穿着当季新款套裙的年轻女子敲门进来。“总监。”
“张薇,这是新来的助理林清雪。你带她熟悉一下环境,安排工位,把最近要整理的几个拍卖会图录和藏品档案交给她。”周明宇吩咐道,又转向林清雪,“张薇是部门资深助理,有问题可以先问她。”
“你好,林清雪。”林清雪起身。
张薇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发丝打量到鞋尖,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好,跟我来吧。”
李铭对周明宇点点头:“那周总监,人就交给你了。楚总吩咐,按正常新人标准要求即可。”
“明白。”
李铭离开后,张薇带着林清雪走出总监办公室。刚一出门,她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脚步加快,语气也略显急促。
“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最后一个。”她指着一个堆满文件、略显凌乱的格子间,“电脑密码贴在上面。今天上午先把这几本图录的资料录入系统。”她将厚厚一摞拍卖行图录放在桌上,“苏富比秋拍,重点拍品信息都要录进去,包括作品详情、估价、流传记录、专家评述。下午之前完成。”
林清雪看着那至少十几本、每本都像砖头一样厚的图录,微微一怔:“今天下午之前?”
“有问题吗?”张薇挑眉,“部门每个人都很忙,没时间手把手教新人。这些是最基础的工作,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明显。
“我会完成。”林清雪平静地说。
张薇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撇了撇嘴:“最好如此。对了,部门有着装要求,虽然没明文规定,但大家都很注意形象。”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清雪身上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套装,眼神更加微妙,“毕竟我们经常要接触高端客户和艺术家。”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张薇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林清雪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桌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和旧文件。电脑是标配的台式机,屏幕上还贴着前一位使用者的便利贴。她清理出一小块空间,翻开最上面一本图录。
封面是莫奈的《睡莲》局部,烫金字体彰显着这场拍卖的分量。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工作。
时间在敲击键盘和翻阅纸张中流逝。周围的同事各忙各的,偶尔有低声交谈或电话铃声。没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甚至很少有人往她这边看。她能感觉到那些偶尔瞥来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带着隐隐的排斥。
一个上午,她只完成了两本图录的录入。那些艺术品信息繁杂细致,丝毫不能出错。她看得眼睛发酸,肩膀僵硬。
中午,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员工餐厅。林清雪抬头时,办公区已经空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从包里拿出王姨准备的便当盒——简单的蔬菜沙拉和三明治。
“不去餐厅?”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清雪转头,是隔壁工位的一个年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
“我带了便当。”她微笑道。
“哦,你好,我是陈默,也是助理,比你早来半年。”男生推了推眼镜,“那个……张薇姐有时候要求比较急,你别太有压力。这些图录,其实给三天时间整理也正常。”
“谢谢。”林清雪点头。这是今天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你……是特招进来的吧?”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今天早上李助理亲自送来,大家都看见了。李助理可是楚总身边的人。”
林清雪手指微微一僵,面色不变:“只是正常入职流程吧。”
陈默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笑了笑:“那你忙,我去吃饭了。”
他离开后,林清雪看着面前的便当,忽然没了胃口。特招?李助理亲自送?在这些人精一样的同事眼里,她的到来恐怕早已被贴上了各种标签——关系户,空降兵,或者更不堪的猜测。
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沙拉,继续投入工作。下午两点,她终于录完了第四本图录,进度远远落后。而张薇交给她的,还有八本。
“林清雪,”张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总监让你去一趟小会议室,有客户需要接待。这些图录,”她看了一眼进度,“下班前必须完成。这是最基本的工作效率要求。”
林清雪站起身:“是,我马上去。”
小会议室里,周明宇正在和一对中年夫妇交谈。看到林清雪进来,他招招手:“清雪,过来。这两位是王先生和王太太,对我们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很感兴趣。你把我们最近签约的几位新锐艺术家的资料拿来,顺便泡两杯咖啡。”
“好的。”
林清雪快速回到工位,找到相关资料,又去茶水间泡咖啡。茶水间的咖啡机是高级货,她研究了一下才弄明白怎么用。端着咖啡和资料回到会议室时,那对夫妇正在欣赏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这是我们去年投资的一位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周明宇介绍道,“现在市场价值已经翻了三倍。”
王太太转头,看到林清雪端着咖啡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周总监,你们部门的员工素质真高,连助理都这么漂亮有气质。”
林清雪手一颤,滚烫的咖啡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面色不变,稳稳地将咖啡放在客人面前:“王太太过奖了。这是您要的资料。”
周明宇看了她一眼,继续与客户交谈。
接待持续了半个小时。林清雪安静地站在一旁,适时递上资料,补充一些基础信息。她发现自己在画廊实习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至少能听懂他们在谈论什么,不至于完全插不上话。
客户离开后,周明宇收拾文件,状似随意地说:“反应不错,基础也还行。不过,”他顿了顿,“在楚氏,特别是我们这个部门,漂亮不能当饭吃,甚至可能成为负担。你要学的还很多。”
“我明白,总监。”林清雪垂下眼。
“去忙吧。图录整理不完就带回家做,但明天早上我必须看到完整的数据。”
“是。”
回到工位,已经下午三点半。林清雪看着剩下的八本图录,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她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重新投入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世界逐渐缩小到屏幕和纸张之间。周围的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这一片还亮着。
七点,八点,九点。
脖子僵硬,眼睛干涩,手指发麻。但她不能停。这是她的第一项工作,不能搞砸。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楚轩——留下“无能”的印象。
十点时,她终于录完了最后一本图录。保存,备份,检查。确保没有错漏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几乎虚脱。
整层楼几乎全黑了,只有应急灯和她的台灯还亮着。寂静中,能听到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自己过快的心跳。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拿起包,准备离开。
电梯需要刷卡。她刷了员工卡,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中,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
大堂里还有零星加班的人。保安看到她,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走出大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胃部传来隐隐的抽痛。
“云境”很远,打车要一百多块。她犹豫了一下,走向地铁站。最后一班地铁是十一点,还来得及。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酸涩的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插满管子的脸,母亲通红的眼眶,医院冰冷的走廊,还有……楚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林清雪,”她无声地对自己说,“这才第一天。”
地铁到站,她转乘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回到“云境”别墅。已经快十二点了。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厅留着一盏小夜灯。王姨应该已经休息了。她蹑手蹑脚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卸妆,洗澡,换上睡衣。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庭院。远处主卧的方向,一片漆黑。楚轩还没回来,或者,已经睡了。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钻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C.X. & Q.X. 她看着那对字母缩写,觉得无比讽刺。
她合上盒子,放入抽屉最深处。然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这是她带来的少数私人物品之一。
翻开空白的一页,她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天在拍卖图录上看到的那些画作:莫奈朦胧的光影,梵高燃烧的星空,常玉孤独的线条……然后,她开始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流畅起来。她画的是窗外的庭院,月光下的树影,以及树影中那个模糊的、孤独的窗内人影。
没有技巧,没有构思,只是本能地涂抹。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刻,唯一能喘息、能表达、能证明“林清雪”还活着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林清雪手一颤,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外。
和昨晚一样。
她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笔。这一次,他会进来吗?
寂静。漫长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主卧方向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又走了。
林清雪缓缓松开手,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她看着纸上那道破坏画面的长线,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她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今天,她在楚氏集团活了第一天。明天,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这是一场漫长的刑罚。而法官,是那个她几乎不了解,却掌控着她全部命运的男人。
窗外,月色清冷。这座名为“云境”的玻璃牢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华丽,冰冷,密不透风。
而她,是其中最新鲜,也最脆弱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