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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苏状元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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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马游街之后,便是琼林宴。
官家年年把琼林宴设在琼林苑,这琼林苑地处京郊,离苏络住的东来客栈有二十里地。
翌日,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残星,苏络便起床了。
尚未洗漱完毕,东来客栈的相掌柜便亲自提了食盒送上楼来:“状元公,我家老婆子亲自下厨,给您做了桂花煮。”
苏络谢过,便坐下来大快朵颐。
粥软糯香甜,馒头鲜美多汁,相家老夫妇,果然是用了心的。
用过早斋,苏络骑马往西郊赶去。
二十里地,对于骑马来说倒也算不得远,可到了地头还是杲日东升天光大亮。
苏络勒马四望,才发现这里南北各有新建的一座御苑,北为金明池,南为琼林苑。
早有勤快的小侍卫小跑过来接了马去,苏络掸掸衣襟,信步走进南苑。
南苑主体是一座高几十丈的假山,楼阁亭台俱在其上,山下锦石铺路,塘中锦鲤悠游,道旁遍种江南名花,色形绮丽。
远处偌大的两处,是射殿和蹴鞠场。
苏络扫视一圈后,便抬脚由那汉白玉台阶处拾级而上,来到恩荣殿才发现礼部那些官员来得比她早,她调远还看到了文颜博的身影。
来到恩荣殿,苏络直接就呆住了。
原来这就是琼林宴啊,十几大桌两列摆开,玉碗玉碟层层叠叠,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土里生的,山林里跑的,煎炸炒烙,应有尽有。
那些衬红花的绿叶们,多是朝中老臣,他们瞟着三个新科窃窃私语,直到官家驾临,大家一起跪下请了圣安,殿中才安静下来。
仁宗笑着端起倒了蔷薇佳酿的垂莲金盏,慈和的目光扫过一众大臣,最后聚在三个新人身上,他举了举金盏:
“我大宋有如此多的肱骨之臣,又添此三位青年才俊,实是有福,来,今日我们共饮,不醉不归!”
众臣举盏,齐声颂道:“海清河晏,天降英才,全仰仗皇恩浩荡。”
琼宴之盛大,不必细说。
宴罢,苏络刚走出琼庭,同榜探花梁昭与那榜眼陈经,便跟上来寒暄。
三人同行,边走边聊,低笑声不断。
不承想,刚转过回廊,踏上主道,就看到有人打马疾驶而来。
马上人穿黑色深衣,头戴幞头,脚穿皂靴,大老远就抛过来个娘娘腔:“苏状元请留步,长公主有请。”
苏络回眸,就见一身形胖壮的年轻太监滚鞍下马,躬身一揖道:“长公主有请,苏状元请随咱家移步重华楼。”
长公主?岂不就是怡安公主赵嘉柔?苗娘子所生,被官家视为掌上明珠。
史载,这位公主冰肌玉貌多才多艺,却因一嫁误终生。
这仁宗皇帝,因那狸猫换太子一案,没能在生母李太后生前尽孝,心下多愧疚。
为了补偿李家,几年后,他做主把天姿国色的赵嘉柔,许了她的表舅李琦儿。
岂料这驸马不但跨辈,还相貌奇丑,害公主终日郁郁,便与大伴言柄情深,颇遭非议不说,还被那言官弹劾,三十三岁凄凉而亡。
眼前这太监,年纪不大,模样倒也清秀,莫不就是那言柄?
又想,我与这长公主素无交集,忽来相请,不知所为何事?
身旁的梁昭,眉头微微一蹙,用肘碰了碰苏络,低声耳语道:“子梅兄,听闻这长公主近来性情莫测,你自当心。”
说罢,便与陈经一起拱手告辞。
苏络待要去牵马,言柄摆摆手:“长公主派了舆车。”
言柄一招手,一辆华盖青帷,挂着“怡”字风灯的马车驶了过来。
苏络只好上车,但见车舆内铺了波斯地毯,上摆华丽坐榻。苏络迟疑了下,便在榻边上坐了。
舆车一路驰进北苑,直奔坐落在主体位置的重华楼而去。
重华楼临水而筑建在金明池边上,飞檐翘角层次错落,看上去大气华美得很。
这栋前两年刚建好的离宫,官家鲜至,倒便宜了长公主赵嘉柔,在宫里住闷了,她便带着贴身侍女玲珑、大伴言柄,和几个玄衣人,来此消遣一些时日。
说是消遣,其实不过是为了见人方便。
此刻绮霞殿,朱门半掩,琉珠垂帘,隐约可见里头一抹纤细高挑的鹅黄身影。
苏络在帘外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揖一礼:“臣苏络,给长公主请安。”
“进来。”帘内传来一声轻笑。
苏络伸手分帘而入,嗅到一股子好闻的沉香味,转眸便见软榻上有一位小娘子正手托香腮,和衣半卧。
约莫十七八岁。
身穿流光溢金的鹅黄襦裙,青丝松松垮垮地挽着,斜插鬓角的珠钗微微摇曳,脸上带着几分慵懒与闲适。
纵使没有穿金戴银也是一副富贵逼人的样子,苏络垂眸,不敢多看。
“抬起头来。”赵嘉柔声调不高,自带一种天生的威仪感。
苏络抬眸,迎上那双杏眼。
四目相接的一瞬,赵嘉柔本就潋滟的眸光,骤然有了热度。
“果然好人物。”赵嘉柔抿唇一笑,下了软榻,莲步轻移。
她裙带飘飘,袅袅娜娜绕着苏络转了一圈,口吐芳华:“制科状元,少年英才,本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苏络低头,拱手道:“公主谬赞,臣惶恐。”
“呦呵,倒是个不托大的主儿。”赵嘉柔一笑,自矜中生出一份妩媚,声音也有一种珠落玉盘的清脆。
托大?在公主跟前?苏络苦笑,借她俩胆儿也不敢。
赵嘉柔笑声未落,遽然伸出纤纤细手,轻轻拂过苏络肩头。
那声线,少了清脆,多了温软:“苏状元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貌似掸尘,实是狎昵,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大事不妙啊。
苏络心里一哆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她后退半步,拱手道:“臣今年虚岁十七,已有婚约。”
“哟,比本宫还小一岁?”赵嘉柔掐着指尖豆蔻,挑了挑眉,嗤笑一声,“婚约算什么,纵使大婚了,纵使小崽子成群,本宫也有法子让你和离。”
苏络心下叹气,终是自己浅薄了。
这招挡君子,焉能挡得了公主?人家老爹九五之尊,上下唇一合,都能让你九族的脑袋搬家,何况一纸婚约?
“罢了,是本宫心急了。”赵嘉柔摆了摆手,翩然回到软榻重又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始终不离苏络。
“小络子,你可晓得,本宫为何要见你?”
赵嘉柔这一声“小络子”同样带着狎昵,叫得苏络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老实回答:“臣不知。”
这怡安公主,看来真要打她的主意啊,这如何使得?她可是个伪男,若掉马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苏络重活一世,把扶哥当成奋斗目标,这八字刚写了一撇,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如何甘心?
她死事小,欺君事大,若是弄巧成拙连累了家人,她的罪可就罄竹难书了。
为何要见?傻子都能看出端倪。这怡安公主找她,不过是想钓个才貌双全的金龟婿。
纵是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一刻她也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多笨的鸟,才会傻啦叭唧地往枪口上撞?
就在苏络紧张思忖着破局之计,手心里都攥出汗来时,赵嘉柔放下盏子,脸色一下子沉郁起来:
“小络子,你知道不?”赵嘉柔屈指敲击着软榻前的矮几,深深吁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本宫做了一个梦。
“梦见本宫嫁了无能丑男,三十岁一命呜呼,死时破衣烂衫,发丝中生满虱虮,脸也被炭火烫伤了,额头有这么长一道疤痕……”
赵嘉柔伸手比量了一下,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洁的额头说不下去了,她捏起丝帕佯装拭汗,以掩满脸的沧桑与痛楚。
虽说苏络一直垂着头,怡安公主那发红的眼圈,颤抖的手指,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前世熟读大宋朝的正史与野史,赵嘉柔的人生故事她自然门清,说起来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轮回往生者,她又焉能不知“托梦说事”是穿越者重生者的惯用伎俩?
苏络瞳孔一缩,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个大胆猜测随即跃出:
赵嘉柔,她也重生了?
就像苍茫大海上孤舟遇到孤舟,她瞬间忘了危险所在,暗语差点脱口而出。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几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
前世网络小说中,这些经典的穿越者暗号,只需对上一句,便可以接着上演老乡见老乡两演泪汪汪的大戏了。
她甚至能想像得出,赵嘉柔听后有多激动,她一准会扔掉公主的矜持,像个孩子一样抱住自己的腰跳起来,会笑着抹泪。
而自己呢,别的一律不说,她先要问这位公主,穿越时有无系统、外挂或者金手指傍身,要有,赶紧借来一用。
当然,要是这位公主把手机也带到这个朝代,就更美滋滋了。
苏络暗戳戳地想美事,目光无意间瞟向窗外,修竹芭蕉入目,她才激灵一下子醒过神来。
不用有一有丝怀疑,这是一种作死的想法。
若暴露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人家自然要追问你前世是谁,女儿身便藏不得了。
女儿身藏不得,女扮男妆考状元的惊天秘密也就藏不得了。
不用往下推演了,她的脖颈是肉长的,抗不住包黑子的虎头铡。
什么进朝堂,什么扶哥青云巅,一切都特么地成了黄花菜。
再者,你知道了公主那么大的秘密,人家今日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还是难说的事儿。
想清利害关系,苏络后背上一下子冷汗涔流。
她咬咬唇,拱手又是一礼:“万梦归空,梦中事自是信不得,公主乃万金之躯,必当有大福报。”
赵嘉柔破涕为笑:“还是状元郎会说话。借你吉言吧,本宫找人算过了,大福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怎么绕来绕去,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苏络心下颓然长叹。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络子,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赵嘉柔挥了挥手中绣了戏水鸳鸯的丝帕,一股好闻的紫檀清香氤氲开来。
“本宫既心悦于你,自是不会放过。给你两条路,一杯鹤顶红与做本宫的驸马由你来选。”
反过来是个死,正过来也是个死,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这哪就是两条路,明明是一条?
自己万千打算这才刚有个头绪,就要终结在这重华宫,如何甘心,得想个权宜之计才是。
沉吟一会儿,苏络从容开口:“容臣想想,还请公主宽限一些时日。”
赵嘉柔倏然起身,一甩袍袖:“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请父皇赐婚。”
一听此话,苏络登时心如死灰。
三天若想不出脱身之计,看来就只能给自己准备一口薄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