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多谢公子, ...

  •   至和二年,汴京城。

      一夜细雨后,牙道边的杏花全开了。

      一大早,御街上的人乌央乌央地,路人个个把脖子伸得跟白鹅一样,不错眼珠地瞅着东华门方向。

      辰时,随着一声吱呀龙吟声,厚重的朱门大开,“咚不啷锵”的锣鼓声“咣”一下就飞了出来。

      锣鼓声引出来的是一支骑行队伍,为首三个全是精神小伙,帽插宫花,十字披红,身姿挺拔地稳稳坐在高头大马上。

      人群就烧开了水的大锅,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可是官家亲点的制科前三甲!嗯,这个热闹得看,这个喜气得接。

      瞬间,灼灼的目光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玉树临风的状元郎身上。

      他绯色官袍里交领赛雪,腰间革带嵌了块墨玉,一张脸堪比潘安,整个人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偏爱,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苏络一边按辔徐行,一边朝着热闹的人群不停地挥手,心下却是思绪万千:呵呵,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这一世,她终于翻身了。

      去年冬月,眉山苏家。

      冬月十二这日,天交寅时,高几上一灯如豆。

      橙红色的灯光下,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独独照亮了正在上头的苏小妹腮上的小梨涡。

      她垂了双眸含羞带笑,听着梳头娘子的祝福歌谣:一梳荣华富贵,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多子多福多长寿……

      梳头娘子走后,绣楼上只剩下她这个戴着凤冠披了霞帔的准新娘,在等程郎和他的八抬大轿。

      约摸半炷香的工夫,苏小妹忽的感觉自己的咽喉就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一阵窒息感袭来,她天旋地转一息后,眼前一黑,身子轰然倒地。

      再醒来,她脑海中便跳出一帧帧画面。

      程郎是伪君子?他在柳枝巷养外房娘子且有五月身孕?

      舅舅程大浚跟二伯苏涣一同中举当官后,程家人飞扬跋扈,她嫁过去后遭舅母虐待?

      月子生病无人照料,跑回亲家养身,被恶婆婆打上门抢走幼子?

      自己十八岁病郁而终?

      这一切都是真的?苏小妹双拳紧握,指尖上的凉意沁到心底,小心脏骤然一缩,差点再次晕死过去。

      她能看到未来?莫不是有了透视眼?她凝神细想。

      果不其然,史书上记载的有关苏家命运的文字,一行行像鱼一样跃出深渊。

      大哥苏轼像个陀螺,一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母亲因自己少亡郁郁于心,殁于四十八岁?

      父亲享年五十有八?嫂嫂只活了二十七载?

      看到一家人的终局,苏小妹惊恐万分,又肝胆俱碎。

      不,除了能看到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她脑海中还多了一份不属于她这个朝代的记忆。

      案牍劳形,进退权衡,以及饱读的诗书……它,当属于九百多年后一个叫苏络的公务员。

      是了,我现在应该叫苏络,而不是苏小妹。

      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咯咯咯”地轻笑声,一听就是丫鬟春花和秋月来了。

      苏小妹,不,苏络,连忙放开紧握的十指,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往生回来,苏小妹前世那个让人潸然泪下的人生剧本,不要也罢。

      就这样,大婚之日,她按照记忆指引,在一个叫柳春巷的地方,挖出了苏小妹表哥程春才的孕妾,快刀斩乱麻,亲手摧毁了那桩姑舅亲。

      苏络前世是个重亲情的人,这一世也是。谁要是光想着自个儿不顾家人死活,在她眼里这人猪狗不如。

      救,都要救。

      史书上说苏辙一路捞哥,可她怎么看,怎么觉着小苏无力扭转大局,终其一生不过是大苏的提款机。

      自己既然跟苏家有此缘份,又怎么能让苏轼像前世一样任人磋磨?

      她要当一个真正的“扶哥魔”,为他一路除雷,扶他到青云之巅。

      生了这般念头后,苏络一个人踏着迷蒙的月色,骑着家中一匹老马偷偷跑出了家门。

      她顶风冒雪,踏上李白口中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千里走单骑,当她来到汴京时,时令都到立春了。

      还好,有好心的文相举荐,得以参加制科考试,这才有了今天的披红挂彩和百分百的回头率。

      “苏状元?奴家心悦于你!”一声赛过黄鹂清脆的呼声,压下了所有喧嚣,也把苏络的思绪拽回夸官游街的现场。

      咦,这是谁家小娘子,怎么跟后世的姑娘追星一样泼辣大胆?

      苏络前世血液里刻着的社牛基因登时被激活,她扬手打了个啵,脱口而出:“亲爱的宝子们,I love you!”

      完犊子,这是道行不稳,还是时空错乱?大脑怎么卡bug了?咋把前世的行为模式和英文词汇,都给整到大宋朝了?

      苏络被自己闹得这个乌龙给整不会了,脸颊登时像火烧云一样红到了耳根子。

      还好,人声鼎沸,她这一嗓子就像一滴水落于大海,早就给淹没的没了踪影。

      紧随身后的榜眼郎陈经和探花郎梁昭,纵使听了一耳朵,怕是也不晓得她吐的甚鸟语。

      如此一想,苏络才收了那份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心。

      御街上那群看热闹的小娘子被激励了,朝着状元郎狂热地扔起花来。

      一枝花正好落在马眼上,害得苏络跨下枣红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苏络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往后仰去。

      这种场合,一旦缀马,便是大型社死现场。苏络不敢勒马,只好咬住唇,死死抓住缰绳任马飞驰。

      虽说在家时,也随着二哥练过半年软鞭,可一个小娘子的臂力,着实压不住一匹疯奔的狂马。

      一片尖叫声中,人群像潮水一样后退。

      危急关头,一人骑青骢从斜刺里冲出来。

      马上坐着的玄衣人,身子往前一探,手臂一揽,就跟猴子捞月一样,环上了苏络的腰。

      苏络的腰太细,为显壮实,腰封一直不敢刹太紧。玄衣人的手臂明显被那空荡荡的宽大袍服闪了一下。

      这状元郎,居然长的……杨柳细腰?他家莫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念头一闪而过,他来不及多想一使劲撤回身子,顺势将那绯衣小郎君从马背上带到自己马上。
      令他颇感诧异的是,杨柳细腰就罢了,摸上去竟也似那温香软玉。

      这身子骨像极了弱不禁风的小娘子,这状元郎莫不是把力量全拿来读圣贤书,都忘了长筋骨?

      也难怪,早几年自己身量抽条的时候,也是单薄得紧,娘亲吴琼也是这般嫌他不长肉。

      两匹马交错而过,一匹停在原地,另一匹径直追风去了。

      与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还是个年轻后后,这么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纵使惊魂未定,苏络面颊也飞起红霞。男儿气息,盈入鼻息,她长睫一颤心怦怦乱跳,喘气声明显粗了。

      这能怪谁呢,苏小妹大婚日毁婚,奶娘偷藏在绣鞋里的春宫图,她都没来的及看。而苏络前世记忆里也不曾经过人事。

      玄衣人怔了一息,勾了勾唇角:“状元郎大可不必紧张,本公子断无龙阳之癖。”

      纳尼~,貌似高岭之花,却是这么促狭的么?苏络有点着恼,白晳的脸庞更红了。

      “那,要是本状元有呢?”

      话赶话就出口了。

      此话一出,别说玄衣人,苏络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感觉自个儿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调戏小鲜肉,这代价可有点大。

      人家又不晓得你是伪男,你这明瞪眼是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这如何收得?

      苏络尬得,又有了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玄衣人呼吸明显一滞。

      对于堂堂七尺男儿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男人的调戏更折辱人?这状元公看上去霁月清风,没想到心思这么……花?

      他手像被火筷子烫了似的,倏地松开。下一瞬,又一把环上,语调出奇地冷:“下去!”

      苏络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人单手拦腰抡下了马,她趔趄一下,方才站稳了。

      诶,公子,你要怜香惜玉啊,岂可如此辣手摧花?还好,苏络把这句容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否则人家还不知要把她误会到什么份上。

      “哼,这么不经撩,谁家公子?”

      苏络暗骂完,却还是禁不住偷眼打量那玄衣后生。

      大眼浓眉,面庞俊朗,颇具英闪姿,全不似前世电视剧中的娘炮明星。

      年纪倒也不大,放到现代还是懵懂少年,放在古代却是个能扛事儿的爷了。

      他救了她,两人也算有缘了,却生出如此大的误会。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种遗憾来。

      罢了,罢了,不过是一个做初一,一个做十五。若非他毒舌在先,自己也不会如此孟浪,内疚个锤子。

      苏络正了正神色,拱手施礼:“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刻意压低的嗓音,沉郁清润,却也解不了先前的结。

      “哼,苏状元自求多福。”玄衣人脸色跟要起雨的天空一样黑沉。他往马屁股上猛抽一鞭,青骢一跃而起,飞奔而去,剩苏络一人在风中凌乱。

      就那么走了,连个名字没留?

      待苏络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时,那青骢,早就驮着人不见了踪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