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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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赶到医院，顾缘找医生聊了很久。
母亲的情况确实很危急，肾源也还远远没着落。
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父亲强颜欢笑的表情。顾缘现在能做的只有先把手术费筹齐，做好准备。
整个过程，她就像一个只有理性的机器，默默地精确记录着医生所说的所有数据和信息。
走出医院大门。
漆黑的夜闪着几颗零碎的星星，残月发着微微的光，晚风吹动她的碎发，时不时擦过脸颊，感觉痒痒的。
她终是停下匆匆的脚步，仰头盯着那几个闪烁的光点，一动不动。
星星好美啊……
之前的她，每次和父母晚上出门玩耍时，总是会停下来看很久。
她们家曾经也是很幸福的。
父母收入具体多少她不了解，应该算不上多，但对她也是有求必应。
她的童年很快乐，她一直也很懂事，一家人常常出去旅行，父母很爱她，她也很爱这个家。
顾缘定定地站在黑夜下，本就暗淡的月亮又被天狗吃掉了些，变得更加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她突然想起，父亲刚刚又再次跟她提起他们想要放弃治疗的事。
她一如既往地打断他的话，装作很生气的样子。
不过，她已经不生气了，确切地说，她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样子，想着手术费和肾源，想着医生反复强调的手术的成功率和术后康复的痛苦……
想着……远在天边终是触碰不到的星星。
她突然很想大哭一场。
但最后，她只是收回视线，低下头，一如既往地，匆匆离开。
剩下的时间，能想到的办法顾缘都试了一遍。
除了把之前做过的兼职都重新做起来，哀求老板能不能预支工资。还翻出了很久不联系的亲戚。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的请求，到快要崩溃的苦苦哀求。
最后，加上这段时间兼职赚到的钱和所有的生活费，以及那个富贵人家的家教雇主看她可怜预支的工资，勉强是凑够了十万。
还差五万……
顾缘终是没办法了，只好再去医院，试图再和医生商量一下手术费。
医院。
“同学，我们真的没办法，只有一个的公益补助名额，我们也帮你们申请到了，实在是不能再少了。我们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唉……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也希望你能理解。”
看着医生为难的样子，顾缘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麻烦医生了，我再去想想办法。”
医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太早熟了。实在让人心疼，但是这里是医院，他们是医生，见过受苦的人太多了，他们真的做不了什么。
顾缘一路沉默着回到家。
家里早已经变卖了房子，她从宿舍搬出来后，一家三口艰难地挤在医院附近的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隔板房里。
因为肾源还没着落，医院通知顾缘，母亲暂时不需要占用昂贵的移植病房床位。建议先转到普通病房，或者如果病情稳定，可以先回家等电话，一旦有消息立刻赶来。
顾缘本想让母亲转去普通病房，但是母亲坚持要出院回家。
顾缘只好又详细地问了问医生，得知母亲现在病情还算稳定，可以回家，才同意。
其实这也是好事，顾缘也想省下些钱。他们住的离医院近，就算出了事，应该也能赶得及到医院。
到家后，反复看着账本上的余额，顾缘翻了翻笔记本。
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还是只能凑出十万。
最后的五万，顾缘终于还是打了李老师的电话。
不出所料，老师很快就答应了，没有问什么，还在电话里安慰了她很久。
通话的最后，老师给了她很多祝福，说不担心她不还钱，还说相信她以后一定会很优秀。
顾缘连连道谢，挂断电话后，看着记账本上的数字，顾缘终于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告诉爸妈这个好消息，接着立马联系了医院。
但，可能她最近太累了，顾缘没注意到爸妈强颜欢笑的神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医院打来了电话。
“顾缘，医院接到通知，可能有匹配的肾源了，你们准备一下，等快手术的时候会通知你们。”
和领班请了假，顾缘高兴地从打工的酒吧跑回家，却看到母亲正背着昏迷的父亲往外走，地上还有血迹。
“妈……爸怎么了？”
顾缘焦急地上前帮着搀扶，同时用手机拨打着急救电话。
“你爸突然吐血晕倒了，咱们先去医院。”
“好！”顾缘点点头答应，急救电话很快接通。
“喂？120吗？肝癌晚期患者突然吐血晕倒，我们的位置在……”
很快，救护车就到了，上了救护车后，顾缘看着父亲惨白的脸，手不住地发抖。
母亲看到后，将她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几滴泪从母亲的脸上滑落，但她赶紧用袖子擦干，依旧不停地安慰着顾缘。
生命流逝就像手中握不住的沙。
很快，她们拿到了病危通知书，顾缘看着母亲沉默地签字。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穿着沾血的手术服，语速快但语气沉稳。
“家属是吧？病人突发大出血，已经休克了。内镜止不住。现在要么冒险手术，但手术就算成功也有很高的死亡率。要么保守输血，但出血大概率止不住，可能会撑不过两小时。病人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但他之前明确过拒绝创伤性抢救。现在你们得马上决定，是否要进行手术。”
顾缘听得很认真，很快清醒并冷静下来，不顾旁边母亲复杂的眼神。直接十分肯定地决定道：
“我们做手术。”
医生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母亲，接着说道：
“我必须再次告知，以患者目前的肝功能，手术的围术期死亡率接近90%。如果你们执意要做，需要签署高风险手术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手术中及术后的死亡风险。另外，手术费用为五万，考虑到你们的特殊情况，我们会尽量为你们争取。”
“好，我们签。”顾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母亲心疼地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缘缘……”
“妈，求你，签字吧。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求您……”
顾缘哀求着，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
母亲终是签了字。
手术中。
“妈，爸怎么样了？”顾缘交完费跑回来，喘着粗气问道。
“还在手术呢，缘缘，你累了吧，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凌晨的急救手术室，很安静。
除了母女俩的呼吸声，顾缘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过得很慢，顾缘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数心跳声数到几，手术室的门才终于打开。
很幸运，父亲的手术成功了。
但不幸的是，后续的治疗费用像流水一样恐怖，治疗也让父亲非常痛苦。
之前医院已经通知过有肾源的事情，需要尽快缴费。
但，手术费已经不够了。
顾缘更加拼命地工作，手术费还是像无底洞一样，永远凑不够。
……
家中，母亲拿着一张纸表情严肃地质问着顾缘：
“这是什么？顾缘，你竟然打算去借高利贷？”
母亲气得发抖，顾缘低着头不敢面对她。
良久的沉默后。
“妈。”
“我实在没办法了……”
顾缘回答的语调很轻，没有任何情绪。但在母亲听来，却好似有千斤重。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
母亲强忍住泪水，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郑重地说道：
“在你房间最里面抽屉的信封里，有一张卡，里面有一百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去拿吧。”
顾缘立马抬起头来，表情惊喜，等到找出那个信封后，顾缘轻轻抱了抱母亲，终是什么都没问。
“妈，明天咱们就去住院，准备手术。”
“好。”
“嗯，妈，晚安。”
“晚安。”
……
第二天。
顾缘醒来，发现母亲不在床上。桌子上放着一碗面，因为天气炎热，还没完全凉透，旁边还有一封信。
很反常。
顾缘隐隐猜到了什么，瞳孔震动，整个人微微地颤抖，呼吸都急促了，刚刚睡醒的头脑也瞬间清醒。
她连忙跑到卫生间，果然见到母亲昏迷在地，手腕上有刀口，地上还有几处血迹。
顾缘颤抖着手拨打 120，抱着母亲冲向医院。
到了医院。
医生皱着眉仔细查看着伤口。
只见腕部的创口笔直齐整，深度恰好切断桡动脉，是极专业的致命切口。
医生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一旁的顾缘，随后摇了摇头：
“很遗憾，送来太晚，瞳孔已经散大了。”
顾缘脸色白了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医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她的状态，终只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静地离开了。
枯坐在病房外，顾缘还来不及流泪，没过多久，接到医院通知，父亲的病情加重了。
当天晚上，顾缘在父亲的病床旁，陪着父亲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时光，父亲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早已没有说话的力气。
就一天的时间，生命像是装上了加速键，她失去了所有。
亲戚帮忙处理了后事，因为母亲没有手术，加上后来母亲给她的卡里的钱，所有的借款都还清了。
之后的时间，顾缘几乎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流过泪。
葬礼结束，她继续回到学校上学，按时上下课。
李老师来找过她，安慰了她很久。顾缘很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老师说要出国去深造。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勉强扬起一个微笑恭喜老师。
李老师又说了很多话，见她没有反应，老师眼眶逐渐泛红，终是没再多说什么，最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撑住，顾缘，好好参加完高考，有事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老师再见……”
送别了李老师，顾缘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新的数学老师她没什么印象，但她知道，再没人会给她送水饺吃了。
撑住……
她也一直和自己说，一定要撑住。
她也以为自己可以撑过来的，她已经撑了这么久不是吗？
直到高考当天之前，她都表现得很正常。
但是，高考那天，她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样。
她还记得，高考当天，阳光很好。
她强撑着到了考场，凭借着肌肉记忆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看着试卷上的字，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她好像看不清试卷了。
面前像是蒙了一层雾，只是一遍遍回放着母亲遗书的内容，父亲临终时的眼神。
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她不知道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她好像一直只是活着。
像一根一直紧绷的弦，
断了。
试卷几乎是空白的，她提前交了卷，逃一样地跑出考场。
躲在角落，眼泪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不停地流下。
但她好像感受不到了，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耳边的莫名的嗡鸣声。
好吵……
好想关掉这个世界。
好累。
关掉就好了……
片刻后，她竟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声音很熟悉。
“顾缘？是顾缘吗？”
“顾缘？”
“我是凌湘啊，还记得我吗？”
顾缘回过神来，转过身看清了面前一直叫自己名字的人。
“凌湘？”
顾缘很惊讶，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她连忙低下头，掩藏住自己的表情。
虽然脑子很混乱，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让凌湘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凌湘，好久不见……”
顾缘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嗯，顾缘，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