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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先打二十大板 朕的后宫, ...

  •   沈辞被通知“陛下面试”的时候,正在太医院偏院啃着半个葱油饼,差点没噎死。
      领路的太监姓季,沈辞跟着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边走边打听皇帝为何想见他。那么多爱吹牛的郎中挤在一个屋里,为何偏偏他被选中了?难道是因为名字太好听了?
      季公公嘴就跟被人缝上了似的,一个字也套不出来,待沈辞竹竿点了三百多下,公公终于停住了脚:“到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要见这个人,只是本着照顾残疾人的良心提点道:“王大夫,为着你性命着想,御前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可明白了?”
      王大夫?哦,沈辞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姓王,名八。他点点头,心中腹诽,小王八,我又被你坑了一回!你今日口粮没了!
      不过季公公不说,他心里头却有八百个猜测,这皇帝老子要么真的闲得要命,要么真的病入膏肓,不然怎么连他这种妇科圣手都要召见?
      莫非——那皇帝其实是个女人?!
      只一瞬,他的八卦之心成功被自己的脑补点燃了。
      他站在那儿,竹竿拄地,面朝前方。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龙涎香。
      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这香是真好闻。不愧是皇宫。他在青山村闻过类似的——王大爷从货郎那儿买的假货,二两银子一盒,呛得人脑仁疼。这个不一样。又醇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闻不出底下有多深。
      门开了。
      “传——青山村医王八,觐见。”
      沈辞竹竿点地,迈过门槛。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冷得多。竹竿探出去,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地砖,声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开,一下,又一下。
      “停。”一个约莫是侍卫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很远,大概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许更多。沈辞停住,竹竿拄地,站定。
      完了,忘了问,这面试要不要跪?可要跪的话就得扔竹杖,御书房这么大,万一扔远了可就不好捡了。
      正犹豫间,他感觉到从那边过来的视线。
      不是看,是压。从高处压下来,落在他脸上、肩上、握着竹竿的手上。像一张网,把他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王八?”坐在高位的那人开口,是个男子。
      沈辞的八卦之心骤然沉下去,一点密密实实的紧张升起来。那是王座自带的威仪,压得人喘息不能,哪怕这两个字里不带任何情绪。
      “是。”沈辞垂首答道。
      “抬头。”那声音又说。
      沈辞抬起头,感觉那道视线完全落在他脸上,这次压得更重,像有人拿手指按在他眉骨上,一寸一寸往下摸,摸得他心里发毛。
      他双目系着条洗得发白的青色布帛,方才已经验过,因他目盲畏光,特许他留着这布帛。
      “你可知,欺君之罪,可诛九族?”
      沈辞吃了一惊,这个皇帝果然有大病!上来就是诛九族,看来他喜好挖人祖坟的传言不假!还好还好,他祖上应当是死绝了,就算死,也不至于连累旁人。
      想到此,沈辞又从紧张中松了半口气。他想了想自己哪有欺君,除了那名字是刚起的,年纪是随便填的,他确实是青山村医,也确实擅妇人科。
      不过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膝盖却不听话地软了,大抵还是怕死吧,他扔了竹杖,扑通一下跪在金砖上:“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确是青山村人氏,以往诊治过的妇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敢吹嘘,若是陛下不信,可容草民给宫妃诊脉。”
      他听见上面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朕让你抬头。”这次的声音明显带了愠怒。
      沈辞从没有一刻如此心虚,他跪在地上,再次抬起头。太久了,久到他脖子都僵硬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人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脚步声。一级一级,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金砖上,不紧不慢。龙涎香越来越近,底下压着安神药的味道,很重,一层压着一层。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这皇帝一定生得极高,那声音居高临下,明明是好听的,却像是五雷轰顶:“朕的后宫,没有宫妃。”
      沈辞被劈了个外焦里嫩,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飞速旋转。
      什么意思?堂堂大启开国皇帝,没有宫妃?没有宫妃,就没有月事不调。没有月事不调,他最大的本事就使不出来。使不出来,他就没法证明自己没有欺君。所以皇帝还是要诛他九族,他虽没有九族,可他还有驴和王八,它们是无辜的。
      他正想着,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极准。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下颌两侧,他的脸被迫仰得更高。龙涎香扑了满脸,他却不觉好闻了,只觉那气味像刀子,一刀一刀往他脸上拉。
      “你这胡子。”声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是真的吗?”
      沈辞的心跳骤然加快,求生本能让他脱口而出:“是真的。”
      那只手松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喘气,一阵风掠过他的脸侧——不是风,是手。那只手抓住他下颌边缘,猛地一扯。
      “嘶——”
      疼。
      火辣辣地疼。假胡子被生生撕下来,带着他下巴上的绒毛,一同剥离开去。他生得白,眼眶一热眼尾便红了。好在有布帛遮挡,没显得太狼狈。
      那点庆幸却没撑过一秒,因为下一秒皇帝抬手,扯下了他遮眼的布帛。
      眼尾那点红落在皇帝眼中,像点燃了什么引信,他几乎是扑上来,再次用指掌捏住了沈辞的下颌。
      这下没了胡子遮挡,布帛也没了,沈辞生出种自己裸着的错觉。他无比心惊地贴上那掌心,是烫的,烫得他下巴更疼了。他本能地想甩开,可他不能,他还想活,于是他把心一横,道:“陛下,草民有苦衷。”
      “苦衷?”
      “是。草民不长胡子,天生的。草民试过很多方子,何首乌、侧柏叶、生姜片擦下巴,都不管用,是实在没办法,才贴了个假的……”
      皇帝似乎更加愤怒:“为什么、要骗朕?”
      这六个字,满是不忿与哀怨,伴随着皇帝指节的力道,险些搓掉他一层皮。
      他疼得双眉紧皱,那双眸本就畏光,此时在宫灯刺激下又疼又涩,他辩解道:“因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草民一个乡野郎中,进宫给陛下看病,要是连胡子都没有,谁信草民有本事?草民也是没办法。草民实在太想进太医院了。”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就是会坏事。
      果然。
      “太想进太医院。”皇帝逼在咫尺间,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一个乡野郎中,太想进太医院。为什么?”
      沈辞的脑子飞快转着。说为了钱?太肤浅。说为了光宗耀祖?他连祖宗都忘了。要不就说实话,说他是因为输给了那只该死的王八?那估计会死无全尸吧……
      啊,有了!
      “回陛下。”他跪直了身子,“草民……草民是为了陛下。”
      “草民全家都死在战乱中,草民得以苟活,全因陛下英明神武,一统南北,结束战祸。说您是草民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草民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医术还过得去,就想着,若是能进太医院,为保龙体康健鞠躬尽瘁,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那草民这辈子就算死,也无憾了。”
      他就不信,天底下有哪个皇帝不喜欢别人拍马屁。果然,皇帝听罢,沉默了。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这张脸明明没有易容痕迹,双眼是空洞无神的,与那个人根本没有分毫相似。若非要说哪里像,便是眼尾那抹红。那抹红蛊惑了他,搅乱了他的心神,却没有给他想要的回答。
      他低喝,手上青筋骤起:“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沈辞跪在金砖上,下巴在疼,眼睛在疼,膝盖也疼。听了这问话,莫名觉得委屈极了,不禁喉头哽咽:“陛下……可否先放开草民?”
      这话带了哭腔,皇帝似乎愣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开了手。
      沈辞没料到皇帝如此“听话”,仰着头,把编了五年的那套词,从头背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将名字换成了“王八”。
      “草民姓王名八,青山村人氏。生来体弱目盲,被父母遗弃在山野,幸得一游方郎中王老五收我为徒,教授医术。那些年灾荒不断,师父带着我四处行医,几次差点丧命,后来在青山村落了脚,挣得几个小钱,也讨了个媳妇儿,眼看日子就要好起来,两国却开战了。草民的师父、妻子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全死在战乱中,只有草民侥幸活下来。”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眸子上,“你说你生来目盲。”
      沈辞道:“是。”
      “你说你曾娶妻。”
      沈辞又道:“是。”
      皇帝站起来,退开数步:“什么样的妻子?说,朕要听你详详细细、从头到尾地说。”
      皇帝一离开,沈辞顿感呼吸顺畅了几分。他没料到这皇帝自己没娶到媳妇儿,倒是对别人家的媳妇儿这么感兴趣,只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妻子刘氏”是哪条村里人,性格是如何地泼辣,对他又是怎样的既爱又嫌,一五一十地说了开来。为了让这段夫妻生活更有真实感,沈辞甚至给刘氏的屁股上加了颗痣。其描述不可谓不细致,也不可谓不粗鄙。
      他讲完,殿里鸦雀无声。
      而后,皇帝道:“再说一遍。”
      沈辞这下更加确定了。这皇帝果真是有大病!他没法忤逆圣意,只得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见脚步声从他身侧走过去。从他左边绕到身后,又从身后绕到右边。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等他讲完,脚步声停了。
      “你说了这么多,一个字都没有迟疑,一个字都没有改口。”那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每个字都像是被冰过的。
      沈辞听不出来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他脖子酸透了,借着这句话往下磕了个头,把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
      “因为草民说的都是实话。”
      那声音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看,朕有什么病?”
      脉都没摸,他能诊出什么来?
      但沈辞没有说这句话,因为他从进殿开始便已在准备这道考题,这才是他的专业舒适区,而非什么妻子的生平。
      “回陛下。草民不能望,陛下也没让草民切脉。草民只能闻。”
      “那就闻。”
      沈辞微微抬起头。“陛下在服安神药。不止一种。茯苓、酸枣仁、远志、柏子仁。轮换着用,剂量不轻。陛下失眠症严重,应当是到了药石无灵的境地。”
      没有声音。
      “陛下的体格,比常人强壮。但呼吸却比常人滞涩。草民斗胆猜测,陛下应当是心脉有损。此损不似先天,应是旧伤所致。那伤能断一根心脉,想必再偏一分,便能要了陛下的命。”
      殿内落针可闻。
      “还有呢?”
      沈辞膝盖受不得寒,跪久了又痛又麻,他伏在地上,想尽快结束这场漫长而煎熬的面试。
      “还有一条。草民若是讲了,陛下可否恕草民无罪?”
      “讲。”
      沈辞豁出去了:“陛下体热,应当是精血盈沸而不得出,陛下正值壮年,后宫空虚,长此以往,对身体无益——陛下,您多久没有房事了?”
      殿里安静得像死了一般。连带侍卫太监的呼吸都停了。而后,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划破寂静。
      “来人。”
      “在。”侍卫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王八欺君。拖出去,杖二十。即刻逐出宫。”
      沈辞跪在那里,后背的汗终于落下来了。杖二十,还好还好。皇帝老子还算讲信用,罚的是他贴胡子的欺君之罪,而非当众揭陛下老底的死罪。
      他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是跪着,朝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认认真真磕了个头:“谢陛下。”
      皇帝站在那里,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黑。
      侍卫过来架沈辞。他被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竹竿还躺在一丈开外的金砖上,果真是捡不回来了。他心想丢了便丢了吧,但被架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陛下,草民还有一个请求。”
      皇帝看着他,似乎有什么隐秘的近乎疯狂的期待。但那点期待很快变成一种更加可笑和讽刺的东西,因为那人说:
      “草民的驴,押在御马监。出宫路远,草民一个瞎子,挨完板子,没有驴走不回去。恳请陛下开恩,将草民的驴还给草民。”
      一连几声笑从殿内传来,明明是笑,却渗人得紧,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准。”
      沈辞本来还想要那只王八,听了这笑顿感后颈发凉,谢了恩便默默地任凭侍卫把他拖走了。
      杖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十板子,换一条命。驴能拿回来。只是对不住小王八,得让它留在宫中做只御龟了。
      屁股上的疼火辣辣地蔓延开。他趴在春凳上,被侍卫抬着往宫外走。经过御马监的时候,他听见驴边叫着,边撒开四条腿来追他。
      “来了来了。”他龇牙咧嘴地应了一声,“别叫了。丢不丢人。”
      春凳晃晃悠悠地往宫门去了。皇帝站在阁楼上看着那一人一驴越走越远。他捂住心口,觉得自己疯了。
      “不是他。”他不知是跟身后的赫玖说,还是跟自己说。
      “他不会目盲。”
      “他不会娶妻。”
      “他不会跪朕。”
      “更不会感激朕。”
      “……他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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