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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输给一只小王八 这名字呈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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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这人向来倒霉,不过要说这辈子最倒霉的时候,一次是五年前,另一次就是现在。
五年前他掉在洛江,顺着江漂到这鸟不拉屎的青山村,约莫是撞到了脑袋,从前的事记不得,眼睛也瞎了。不过那也没什么,那年战乱不知多少人糊里糊涂就死了,他捡回条命,还全胳膊全腿的,也算幸运了。
更倒霉的是今天——他竟栽在一只王八身上。
事情发生在隔壁村张屠户家门口。那时沈辞刚给张屠户他娘看完诊。老太太肝火旺,他多搁了点黄连,一服药下去,把人苦得半夜都要起来骂娘,偏偏第二天神清气爽、朽木回春,非要留他吃饭。
饭桌上张屠户搬出一坛自酿的烧酒,一开始还不住地夸沈辞再世华佗,后来三碗酒下肚,话就开始往天上飘。
“沈大夫,不是我吹。”张屠户打着酒嗝,“我家这只王八,跑得比人快。”
张屠户家的肉嫩,又是现切的,鲜得很,沈辞难得吃上这一口,塞了满嘴,才放下筷子,“我是个瞎子。但我不聋。你刚才说王八跑得比人快?”
“比人快!”
“比我快?”
“比你快!”
“我不信。”沈辞仰头饮了大口酒,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他喝酒上脸,不一会儿脸颊如同抹了胭脂:“赌不赌?”
邻居们听说这瞎子要与王八赛跑,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张屠户家的王八趴在水缸里,巴掌大,绿豆眼,伸着脖子,一脸帝王巡游的从容。沈辞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那王八划水的声音慢悠悠的,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欠揍劲儿。
“二两银子。”沈辞把碎银拍在桌上,“人赢了王八,银子归我,王八赢了人,银子归你。”
“你一个瞎子,怎么跑?”
沈辞指了指门口那头驴:“我骑驴。”对,沈瞎子骑驴。那是他唯一的家当。
“你骑驴算什么和人比?”张屠户抗议。
“我是人。”沈辞说,“我骑着驴,也是人。王八没骑东西,它要是想骑,我给它找一头。”
王八没了意见,张屠户也闭了嘴。
比赛开始。
结果是——沈辞的毛驴走到一半,被路边晒的的胡萝卜干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来不走了。沈辞用竹竿戳它屁股,它岿然不动。那只王八则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爬过,率先抵达了终点。
张屠户的笑声震得村口的狗都叫了。
沈辞面无表情地收回竹竿,说了句:“你这王八,成精了。”他把二两银子给了张屠户,转身牵着驴往回走。天色晚了,夏夜微凉,他酒意也下去了大半。
“等等。”张屠户叫住他,“沈大夫,银子我不要了。”张屠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憋什么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辞停下:“说。”
张屠户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手里:“替我去趟望安,给皇上看病。”
沈辞听得奇怪,“你与皇帝老子有啥交情?要我给他看病?”
“哦哟使不得使不得!”张屠户吓个半死,“哪来的什么交情!你可别瞎说!这是皇榜,官府贴出来的。皇帝病了,招天下名医进京。我替你报了名。”张屠户搓搓手,“刚好值二两银子。”
沈辞捏着那张纸,声音很平静:“张屠户,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皇帝才有病。”张屠户嘿嘿一笑:“沈大夫,愿赌服输啊。你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输的。”
他压低声音:“你不是总说隔壁村吴寡妇缠得紧,哥哥我这是替你着想。走望安一趟,没准回来时那吴寡妇早就嫁人了。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啊!不过,望安的烤鸭好吃,你回来时别忘了给哥哥带!”
然后,沈辞手上被塞了个什么滑叽叽的东西。张屠户说:“路途遥远,这王八送你做个伴。它啊,比你那头驴聪明一些!”
沈辞牵着那头吃里扒外的毛驴,确认自己不仅输给了一只王八,还因为二两银子被卖了。
好嘛!他的一世英名……哦不对,他也没啥英名。他有的左右不过一间茅草房,一头驴。现在又多了一只绿豆眼王八。
“行啊,”沈辞接受了现实,他把皇榜和那只王八一股脑塞入怀里,说,“你娘那个肝火旺的毛病,我给你开的方子,吃三天是不行了。”
“啊?很严重吗?”
沈辞偏过头,“对,很严重。必须吃够一个月,而且,那方子里的黄连,一钱都不能少。”
张屠户的笑容凝固了。
“沈大夫……你什么意思?”
沈辞翻身上驴,竹竿在驴屁股上轻轻一敲。“没什么意思。”他居高临下地说,“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算计我,我苦你娘。这笔账,我记下了。”
毛驴迈开步子。张屠户的笑骂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天傍晚,沈辞回到青山村,先去村口王大爷的摊上买了三个葱油饼。王大爷多给他包了一个:“听说,你要上望安?”
消息传得比他的驴快。
“嗯。”
“那地方……天子脚下的,你一个瞎子,小心些。”
沈辞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我一个瞎子,要小心什么?”
王大爷道:“嗐!肯定是那疯皇帝!传闻他面如修罗,嗜血成性,还专干挖人祖坟这种缺德事。你给他看病,可得小心脑袋啊!”
沈辞笑了笑:“放心,我分明是去玩的,哪有闲工夫伺候皇帝老子?”
那天夜里,他收拾包袱。来来回回就那几样东西:一套换洗衣裳,一包银针,几味常用的药材,和一根用了五年的竹竿。毛驴的草料装了满满一袋。他把王大爷多给的那个葱油饼也塞了进去。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听了半夜的虫鸣。
他其实不是怕。只是舒服日子过久了,人总有些懒。把他捡回来的那个老药痴又云游去了,不知几时才回来。他猜想自己从前肯定干过不少缺德事,因为老头子走前叮嘱他易容的药不能停,就是怕他哪日一不小心就被仇家认出来,嘎嘣一下没了小命。
不过,他素来也不在意长命百岁,他想不起从前,便全当没有那回事,得过且过。这望安嘛,乃是大启国都,听说美食多如牛毛,去去也无妨。
于是就这么收拾好心情,第二天天蒙亮,他牵着毛驴出了村。
进宫的规矩比沈辞想的多。第一道门验皇榜,第二道门收兵刃,第三道门脱衣裳。
“里衣也脱。”
沈辞默了默,好在他瞎了眼,否则对着这满屋子的人,高低得脸红一番。
他伸手解带子。一只王八从他怀里掉了出来。巴掌大,壳上还沾着泥,落地时闷闷一响,像块小石头砸在青砖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你带王八进宫做什么?”
沈辞解释道:“不是带的。它自己爬进来的。大概是想跟我见见世面。”
王八趴在地上,眨巴了几下绿豆眼,缩回脖子。然后十分荣幸地被分到违禁品那类,与暗器火药们搁在一起。
验明正身的官员坐在案后,身上一股陈茶墨渍的气味,头也不抬:“姓名。”
“沈辞。”
那人抬眼看他,“哪个沈?”
“……就是姓沈的沈。”
“哪个辞?”
“告辞的辞。”
笔搁下了。一个瞎子,叫沈辞,这名字呈到御前,怕是嫌命长。“这名字犯忌讳,得改。”
沈辞有些懵,他没听说哪个皇亲国戚姓沈名辞的,但好在这名字他是随口起的,人家不让叫那就换一个吧。
他认真想了想:“那就叫王八。”
“什么?”
“王八的王,王八的八。吉利,也好写,不费大人多少笔墨。”
那官员的呼吸梗了梗,不过他没打算跟这个乡野盲医浪费时间,继续问:“擅长什么?”
“摸脉、针灸、开方子。”
“具体些。太医院要分科——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科、疮疡科、针灸科,你通哪一科?”
沈辞想了想。
他在青山村五年,什么病都看。王大爷的风湿,老秀才的咳嗽,刘婶的月事不调,赵家媳妇的不孕不育,李家小儿的惊风。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来什么人看什么病,看什么病开什么方。不过找他看病的,细数一数,还是妇人比较多。于是他说:
“妇人科。月事不调,不孕不育。”
笔尖重重一顿。“下一个。”
沈辞竹竿点地,到门口偏了偏头:“大人。右肋下隐痛,不是什么大病,但要少生气,少熬夜,少饮浓茶,多活动。再加三副柴胡疏肝散就好了。”
身后一片死寂。官员手在半空凝滞了片刻,最终把那张写着“王八”的折子从“废用”一栏拿起来,放进“待察”那里。
折子递进御书房时,侍卫长赫玖正在替皇帝磨墨。他武艺高,脑子直,磨墨像捣药。皇帝将那厚厚一沓折子一页页翻过去,忽然手上一顿。赫玖注意到了,他瞥了一眼折子:
王八。三十有五,青山村村医,目盲。擅长月事不调,不孕不育。
“这……”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悄悄转头看向御案后的人。虽然御旨下的是掘地三尺,一个不留,宁可查错不可放过,可这也……太离谱了些,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御前送啊?
“陛下,此人……要见吗?”
皇帝眉间是常年的阴郁,没有说话,喜怒难辨。
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个胆量,将宫廷当儿戏。
但那个人会。
赫玖:“陛下?”
皇帝将折子合上,压在掌下。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