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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贺迟念有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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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21分00秒。
“嗡——”尖锐的耳鸣像根挂冰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
江望时猛地弓起背,他脸上一片冰凉,右手不受控地抖起来,掌侧的旧伤扯着生疼的指骨,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劫难。
懵了好一会儿,举起手。
怎么回事?排队买个馄饨,又发什么癫?
无视周围惊恐后退的眼神,他把手揣进了裤兜,温热顺着大腿丝丝缕缕裹住手指,疼痛很快退去,只剩灼麻的酥感。
“俊生,你的馄饨好了,小心烫。”馄饨店老板笑眯眯开口。
江望时接过递来的袋子,低头看一眼,白皮子掺紫菜,榨菜的咸香随热气上涌,欣喜盖过了疑虑:“谢谢老板,您居然记得我不爱吃葱。”
“都是熟面孔了,就是你今天打扮得比之前随性多了。”
江望时干笑两声,是挺随性的,黄黑灰全沾了,就是看不出衬衫原先是件白的,再破几个洞,摆个缺口碗,往广场上一坐,围观率直线飙升。
“江总。”小李走过来,“那边有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要过马路,我去帮个忙。”
江望时忍住纠正过时称谓的冲动,一把扣住下属的胳膊:“别去,那边有交警,会帮忙的。”
旋即鬼使神差般转过身。
糖水铺子隔了条步行街,发腻的香气从舌头般的橘红色门帘内飘出,拐弯进了两边黑沉的小巷。
左边巷口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高体型与他相近,戴着口罩,手插进衣兜,鼓鼓囊囊撑起一大块,视线飘忽不定。
路过的糖葫芦沾上衣襟,那人也并不恼火,只枯燥地掸了掸。
江望时缓缓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平整的,热的。
究竟哪里不对,难道是某种情感预知?
未免太玄乎了。
“022。”试探着唤了声。
【触发关键词“022”】
【现为您播报接待系统的留言:宿主,我正在严肃学习手册,很快回来】
对于实习系统时不时离线这事儿,江望时并未惊讶,甚至称得上习以为常。
但小李接下来的这句话,如同砸下一道晴天霹雳:“我刚刚在路口,看见了贺家那位二公子,贺董的弟弟贺迟念。”
“贺……贺迟念?”江望时的脑子彻底空了,馄饨烫了手也不知道,“他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舒归城?”
小李说:“打听了一下,据说是昨天回的国,我看他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江望时问:“匆匆的方向是?”
“这儿。”
“……”服了。
贺家的三个宝贝一天内全让他遇上了。
江望时往旁边让开一步,轻轻合了合眼,脑中浮现出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
他第一次见到贺迟念时,对方浑身是血。
贺迟念是私生子,童年随母辗转各国,六岁时母亲去世,回国后,因身份信息不全,进了福利院。
领养他的是个畜生。
江望时从生锈的钢筋下,救走了瘦得只挂层皮的竹竿。他把钢筋送进监狱,竹竿则带回自己的小公寓。
大概是当年演技浮夸,做任务没轻没重,贺迟念瞧不上他,始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直到贺迟念读完高中,任务迎来了尾声。
按照剧情,江望时要对贺迟念表白,被狠狠拒绝后,禽||兽一样暴力囚禁对方,折磨到精神失常,当做筹码送去贺家,换得城西商区的建设权。
江望时势在必得地踹开了房门。
可另一人却醉了,抱着他的脖子哭,把他当成了心上人竹马,说答应在一起。
江望时吓得连夜跑了,把人送回贺家后,去住了宿舍,一住就是半年。
回到家,江家主捏着用地转让合同,笑说大儿子有他当年的风范。
程序判定只看结果,任务圆满完成,江望时却如何都提不起劲。
一天社团活动,江望时正疑惑自己的搭子为何没来,便接到一通电话赶去了医院。
病房里,贺家人哭得泣不成声,新认回的小少爷头顶缠了圈纱布,癫狂的视线在仇人脸上生根发芽,伤口裂开了,血糊满半张脸,面上平淡,眉间平缓,好似磕破脑袋的不是他。
贺迟念的血从初见流到了离别。
“江望时,你的心是垃圾做的,偏偏我捡了。”
贺迟念出了国,名字却跑进了江望时的仇恨盘里,数字触目惊心:96。
“江总?”小李挥挥手,唤回了上司离家出走的魂。
江望时不敢细看,飞快往十字路口扫一眼。
人群中有个拔高的身影,站在天边,落在眼前。
他把馄饨丢给小李,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快步拐进右边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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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22分13秒。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是晴天,此刻却乌云密布,天暗得像是入了夜。
糖水铺是单独开的,不与其他店铺连在一起,巷子很窄,笔直的两道围墙挤在两侧,青石路呈凹槽状贯连,像条盘踞的蛇。
江望时站在右边的巷尾,探出半个头。
左边的巷尾有个一米宽的垃圾箱,旁边的墙上有一滩没素质的焦黄尿渍,馄饨店的不少常客,就爱靠着那块儿,随吃随扔。
口罩男站在桶边不停跺脚,神色焦急,手上没拎任何吃食。
“啪!”
垃圾桶被暴力踢翻,餐盒果皮无辜撒了一地,腐臭的气味沿着窄道飞奔而来。
窒息片刻后,江望时抬眼,措不及防对上一双红肿狠厉的眼睛。
他被发现了。
那人脸上的口罩动了,应该是咧开嘴角在笑,接着拔出一根长条状物品,金属握把上雕有两朵鸢尾花,表达希望自由的美好图案,此刻却充斥着寒凉滞涩的死亡气息。
江望时的后背微微汗湿,脚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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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点22分29秒。
风大,春雨豆子似的往下掉,每一滴都滚圆沉重,犹如极端天气后砸下的冰雹。
街上变得很安静,只剩轮胎破开积水的冲刺声。
尖刃划破衬衫,抵在了心口,陌生熟悉的寒意割开皮肤钻进血管。
江望时堪堪后退,背部贴上一片凉滑的青苔。
他当即在脑中大喊一声:“打开背包!!!”
【点击成功,激活“藏身匿息卡”,请选择使用方式。】
一个花里胡哨的边框栏顷刻出现,其间有几行半透明的白色小字。
1.重编数据捏造身份,积分清零,在本世界开启新剧情扮演。
2.选择一位NPC进行身份互换,并修改其认知,使其接受新身份,被人识破即失效。
3.开启隐身,时效24小时,为确保行为规范,将留存审查期间的录像。
4.降低存在感,空间距离越近,效果越好,反之则越差。
江望时飞快看完,心里只想着,就应该早点用这卡,最后这条简直是为接下来的一个月量身打造的!
妈的。
“赌一把。”江望时咬碎了牙,在匕首刺进来的前一秒,做了选择,“我选二,和眼前这个人换!”
【叮,激活成功,请查收您的新身份:楚轻,性别男,年龄二十,家住幸福花苑2栋2单元502】
播报结束,大段的人物信息进入意识,过载的细节要将脑子撑爆。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再睁眼时,原先的杀手一脸错愕地跌在原地。
江望时的视角里,除了衣物,并无任何变化。
地上的人穿了他的衬衫西裤,没了口罩,露出一张眼鼻在位,掉进人海便找不出的脸。
没换成功?
【在其他人眼中,您已是楚轻的模样】
江望时虚握右手,使不上劲儿,依旧半残。左手多了块表,表盘上虚浮着金色数字,原先是82,现在减成了81。
他甩甩手,81纹丝不动地看着他。
啧,真是跟着我来的啊。
自从进了任务世界,他只要一戴表,幽灵般的不明数字就会长出来,辛亏别人看不见,不然这只手怕是会被拿去做研究。
系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测试世界的bug太多,兴许就是个角色的小bug。
现在看来……这bug是他本人自带的。
“别……别杀我。”地上人说,“我是江家大少爷江望时,你要金钱财宝,要多少我给多少,我……我还有个漂亮的妹妹,你要想要,我让她给你当老婆!”
闻言,江望时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小指被恶心到活过来,叫嚣着要动手。
演了十年,都不如这一句来得“还原人设”。
江望时蹲下来,手搭在腿上,金色数字在面前人的脸上闪烁。
他正在学习一份自私自利的恐惧,浑然不觉身后的巷口多了一人。
·
“你是江望时。”
冷冽矜贵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不是疑问句,是平静的陈述句。
江望时没动,他是楚轻。
楚轻不会回头,不认识贺迟念,只是一个没上过学,刚被辞退的后厨洗碗工,鬼迷心窍在网上接了刺杀任务,现在失败了。
匕首还在“江望时”手里,楚轻只需解释清楚,陪个笑,就能离开。
地上的“江望时”哆嗦着腿:“你在和我说话?”
江望时僵了一瞬,互换的身份不认识贺迟念?
可他和贺迟念明明是老相识了,都不用看脸,听个声音就能认出,数据库没刷新?
“我在和你说话。”头顶的声音往下沉。
明知聊天对象不是自己,后脖颈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望时的腿莫名发软,他手掌撑膝站起,谄笑着转身:“我只是撒泡尿,你们要聊天,我就换个地儿。”
墙边有一双涣散不聚焦的眼睛。
贺迟念有后天性夜盲症,天黑了,他看不清。
江望时打开手机灯,迈出一步。
“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左胳膊被一只风雅到生来就该练字描画的手箍住,力道大得吓人,几乎捏碎骨头。
江望时吃痛地叫了声。
抓他的力道小了点,却不容挣脱。
贺迟念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盖住转动的瞳仁,歪了歪脖子。
忽然,他停住了。
江望时顺着看去,视线所及之处是……亮着的手机。
那是贺迟念现在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江望时去推胳膊上的手,没推动。
贺迟念把屏幕光当成路灯了,从前停电时,也爱用他的电子表照明。
“好久不见,江望时。”
“江望时”吼:“我不认识你们!快滚啊!”
贺迟念往地上看一眼,讲话含着笑音:“你好没礼貌,我已经在好好讲话了。”又转头,“你呢?”
江望时嗅到身边人耐心所剩无几的味道,扯了扯偏大的工装裤,礼貌地回了个你好。
似是被他的真诚打动,胳膊上的手蓦地一松,江望时没骨头似的弯了腰,狂搓失去知觉的手臂,皮屑都快搓干净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真不耽误你们叙旧了。”他语速很快,急着逃离,“我先走了,家里衣服没收,你们也记得趁早回,淋感冒就不好了。”
贺迟念不说话了,仰起脖子,闲散地看向天边电光曜曜的黑云,真像个双目健全的观景人。
暴怒的骂声和诡异的寂静同时出现在小巷,白电轰隆四起,劈出条鲜明的分割线。
江望时拔腿就跑。
狼不狼狈先不提,总归是活下来了。
甚至没人跟上来。
他立着出巷子了。
“嘭——!”
雷声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塌裂碎石的巨大轰鸣,巷尾的喊叫被倒塌的水泥墙埋了个严实,只露出一条疲软的腿。
15点25分。
楚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