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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讨厌的佐藤昭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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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成为朋友之后，昭玥和里香几乎每天都要见面。
有时候是里香来佐藤家的大宅子。还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木门和上面的瓦檐，小声说了一句：“哇。”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昭玥，眼睛里有一点不服气。“还行吧，”她说，下巴微微抬着，“我家更好。”
昭玥没有反驳。她拉着里香的手腕，带她走了自己的巡视路线。偏厅、正厅、厨房门口、浴室、储物间、后院廊檐下。
走到后院的时候，里香站在廊檐下，看着那棵老枫树，安静了一下。
“好大。”
“嗯。”
“你每天都要走一遍吗？”
“对。”
“为什么呀？”
“因为这里是我家。”昭玥说。
里香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好吧，不奇怪。”
“到底哪里奇怪？”
“嗯？不奇怪啊。”
昭玥看着她。里香站在枫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那颗痣像沾了一粒碎金。她歪着头看昭玥的样子，认真的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猫。
昭玥忽然觉得手痒。
她想看那颗痣动一下。想看里香被吓了一跳然后气鼓鼓的样子。
于是她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落叶，朝里香头上撒了过去。
里香被撒了一头枫叶，愣住了。
“你——！”
“好看。”昭玥说。
“什么好看！”
“你头上长叶子了。”
里香伸手去抓头上的叶子，越抓越乱，最后气得跺脚，“佐藤昭玥！”
昭玥看着她头发上挂着的叶子、脸上气鼓鼓的表情、还有那颗在嘴角跳动的痣，忽然觉得比吃巧克力还开心。
“你笑什么！”里香冲过来，也弯腰抓了一把叶子，朝昭玥撒过去。
昭玥没有躲，被撒了一脸。她吐掉不小心掉在嘴里的叶子，笑了。
里香愣了一下。她没见过昭玥笑——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嗯”，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更为闪耀。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里香小声说。
昭玥笑了一会，把脸上的叶子拍掉。“走吧，进去吃点心。”
“你妈妈做了点心？”
“嗯。”
“什么点心？”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没去看。”
里香深吸一口气，不由白她一眼，气鼓鼓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摘头发上的叶子。
有时候是昭玥去祈本家。祈本家的房子没有佐藤家大，但很温馨，到处都摆着小小的装饰品，冰箱上贴着里香画的画。
里香的妈妈会在她们玩的时候端来点心和果汁，然后悄悄关上门，留两个小朋友在房间里。
里香的房间不大，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水彩画，画的是花、是云、是彩虹。床上放着好几只布偶，排成一排，像在开会。
昭玥第一次进里香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走进去，一头栽倒在里香的床上，把那一排布偶压得东倒西歪。
“你、你起来！”里香冲过去拉她，“你把小粉压扁了！”
昭玥翻了个身，把小粉从身下抽出来，举在眼前看了看。“这只叫什么？”
“小粉！”
“哦。”昭玥把小粉放在一边，又伸手去够另一只。
“不许动了！你坐好！”里香把布偶全部收走，抱在怀里，瞪着昭玥。
昭玥靠在枕头上，翘着二郎腿，“你家床比我家软。”
“那是我的床！不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躺！”
“累了。”
里香深吸一口气，把布偶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床边，推了推昭玥，“你起来，坐椅子。”
昭玥没动。
“昭玥！”
“椅子硬。”
“那我坐椅子，你起来。”
“不要。”
里香又推了两下，推不动。她站在床边，看着昭玥理直气壮地躺在自己床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很生气，又很想笑。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无赖。”
昭玥想了想又笑嘻嘻“嗯。”
里香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她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把布偶一个一个放回床上——放在昭玥旁边。
“你不许压它们。”
“好。”
“不许揪它们的耳朵。”
“好。”
“不许——你在干什么！”
昭玥已经把一只布偶的耳朵塞进了嘴里。
“吐出来！”
昭玥吐了出来，布偶的耳朵上湿了一块。里香抢过来，心疼地擦了擦“你是狗吗！”
昭玥想了想。“不是。”
里香瞪了她一眼，把布偶全部搬到书桌上，排成一排，离昭玥远远的。
昭玥看着她搬布偶的背影，嘴角悄悄上扬。不知道怎么回事，昭玥觉得欺负小小里香，看她喵来喵去的，好玩。
有一次，里香在佐藤家玩得太晚了。
外面下起了雨，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廊檐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栞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时间，给里香的妈妈打了个电话。
“今晚让里香住下吧，雨太大了。”
里香的妈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昭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转身就去了自己的房间，把床上的布偶全部挪到了一边，腾出一半的位置。然后她想了想，又把那只掉色的、耳朵已经被摸秃了的布偶放在了枕头中间。
里香洗完澡出来，穿着栞临时找出来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在走廊上摇摇晃晃地走。
“昭玥——”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晃到昭玥房间门口，举起两只袖子朝她扇了扇，“你看你看，像不像企鹅？”
昭玥看了她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企鹅不会说话。”
里香噎了一下。“……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行。像。”
“晚了！不给你看了！”里香哼了一声，走进房间，爬上床，抱起那只黄色布偶，把脸埋进去。
昭玥关了灯，也上去躺在里侧。
黑暗中，两个小小的身体挨在一起。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昭玥。”
“嗯。”
“你的被子好香。”
“是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里香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是昭玥的味道。”
昭玥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变态吗。但她不敢说。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里香的脸，捏了一下。
“你干嘛！”里香的声音又急又软。
“软的。”
“当然软！你白天不是捏过了吗！”
“白天是白天。现在是晚上。”
“有什么区别！”
“晚上更软。”昭玥说。
里香在被子里踢了她一脚。
昭玥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里香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到了昭玥的手，握住了。
“不许再捏我脸了。”里香说。
“好。”
“也不许把布偶塞嘴里。”
“好。”
“也不许用我的被子擦手。”
“……你怎么知道我用你被子擦手了？”
“我看到了！”
昭玥沉默了一秒，“那换一个条件。”
“不换。”
“那你别握我的手。”
里香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烦死了。”她小声说，把昭玥的手握得更紧了。
昭玥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里香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昭玥的手指动了动，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你干嘛？”
“没干嘛。”
“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听到了！”
“没有。”
“你就有！”
昭玥不说话了。雨声很大，盖住了她不明显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昭玥醒来的时候，发现里香的脸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颗痣上细小的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里香呼吸时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气流。
里香还没有醒。她的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嘴唇微微张着。
昭玥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里香的脸。
里香皱了一下眉头，没有醒。
昭玥又戳了一下。
里香哼皱了一下眉，把脸转过去。
昭玥等了两秒，又伸手去戳。
里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眼睛没睁开，声音含混不清：“……再戳我就生气了。”
“你没睡着？”
“睡着了也被你戳醒了。”里香睁开眼，瞪着昭玥。她的眼睛还带着睡意，水汪汪的，瞪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昭玥看着她。“早饭想吃什么？”
“……草莓酱面包。”
“好。”
昭玥从床上跳下去，跑了出去。
里香躺在床上，抱着昭玥的布偶，把脸埋进去。
“讨厌。”她小声说。
但她的嘴角马上和太阳肩并肩。
有一天，两个人在后院的廊檐下坐着。里香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蚂蚁。昭玥在旁边看一本图画书，但她把书拿倒了。
里香看了她一眼，“书拿倒了。”
昭玥低头看了看，翻过来，“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倒？”
“故意的。”
“……为什么？”
“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里香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朝昭玥扔了过去，昭玥伸手接住了。
“你的准头不行。”
“你闭嘴！”
昭玥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枫树。
“昭玥。”
“嗯？”
“为什么你眼睛是金色的？”
昭玥想了想。“不知道，天生的。”
里香歪着头盯着看了她一会，“那你爸爸妈妈为什么叫你小月亮？”
“因为我像月亮。”
“但是月亮是白色的。”
“月亮有时候是金色的。我出生那天，天上有金色的月亮。”
里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逗蚂蚁，声音变得很轻很轻：“金色的月亮……那不是和太阳一样吗？”
“不一样。月亮自己不会发光。”
“那又怎样，”里香说，“你反正是金色的。”
昭玥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里香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干嘛！”
“你头发上有蚂蚁。”
“啊——！”里香跳起来，拼命拍头发，“哪里哪里！”
昭玥看着她拍头发的样子，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骗你的。”
里香停下来，瞪着她。她的脸因为刚才的惊慌微微泛红，头发也被拍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昭玥。”
“嗯？”
“你真的是个混蛋。”
昭玥附和，“嗯。”
里香气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她坐回原位，把被弄乱的头发整理好，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妈妈说，说别人坏话的人，自己才是坏人。”
“那你说了。”
里香噎住了。
昭玥看着她噎住的样子：诶嘿，欺负里香真好玩。
里香看了她两秒，忽然也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烦。”
“嗯。”
“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把脸转过去，看着院子里的老枫树，耳朵尖红红的。
昭玥也没有追问。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放在廊檐的栏杆上。
“里香。”
“干嘛。”
“你也是金色的。”
里香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痣，”昭玥说，“金色的。”
里香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右下方的那颗痣。“这不是金色的……这是黑色的。”
“太阳照上去的时候是金色的。”
里香低头看了看，没有看出金色，但她没有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多带太阳来。”
昭玥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里香把脸转过去，下巴抬着，但嘴角弯得很深。
那天晚上，昭玥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月亮～小月亮→金色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忽然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爸爸妈妈的卧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栞和隆之还没有睡。
昭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妈妈，我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她问，“你们为什么叫我小月亮？”
栞和隆之对视了一眼。
栞放下书，拍了拍床边的位置。昭玥爬了上去，坐在两个人中间。
“你出生的时候，”栞说，“第一眼看到你的眼睛，就是金色的。很漂亮的金色，像秋天傍晚的月亮。”
隆之在旁边点了点头。“那天正好是傍晚，产房的窗户外面有月亮升起来。很小的一个，弯弯的，金色的。”
“然后你爸爸说了一句话，”栞看了隆之一眼，嘴角弯了弯，“他说‘像它’。”
隆之清了清嗓子，“然后就叫小月亮了。”
昭玥想了想，“可是月亮自己不会发光。”
栞的手指停了一下。
“月亮不需要自己发光，”栞说，声音很轻，但又很认真，“月亮就是月亮。”
隆之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本身就在发光。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你生气的时候也是。”
昭玥想了想，“那我是唯一的吗？”
栞亲亲她的脸，“唯一的。”
昭玥点了点头，从床上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也是唯一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嗒嗒嗒嗒嗒，穿过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间。
栞和隆之坐在床上，听着那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隆之先开口：“她今天怎么了？”
栞摇了摇头，嘴角弯着。“不知道。”
“她说‘你们也是唯一的’。”
“我听到了。”
隆之沉默了两秒。“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就会说你们都是我的。”
栞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那是因为以前有祈本家的小女孩。”
隆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昭玥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
里香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朝着昭玥的方向。那颗痣在月光下淡淡的，像一个小小的实心句号。
昭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里香没有醒。昭玥收回手，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那只布偶被挤到了床脚，耳朵朝下。
昭玥没有去捡它。
她听着里香轻轻的呼吸声，把脚伸进了里香的被子里。
她的脚凉凉的。
里香在睡梦中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昭玥把脚缩回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