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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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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昭玥三岁以后，栞和隆之就多了一个习惯——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对着一个东西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昭玥一靠近就不说了。
昭玥很不满意。
这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上窃窃私语，还不让她听，这像话吗？（指指点点JPG.）
她试过偷听。有一次她假装在走廊上玩布偶，一点一点地挪到爸爸妈妈身后，竖起耳朵——
“……仙台市立……”
“……老师说这个年纪……”
“……她那么霸道，会不会……”
隆之忽然回头，昭玥来不及收回耳朵，被抓了个正着。
“小月亮，”隆之把她捞起来，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想不想上幼儿园啊？”
昭玥愣了一秒。
幼儿园是什么？
她当然没有问出来。她是佐藤昭玥，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只是用一种“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看着隆之。
隆之把她放在腿上，开始解释。
昭玥听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画面：很多小朋友，关在一个屋子里，有老师管着，要听话，要排队，要分享玩具。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隆之接下来说了一句让她眼睛亮起来的话：“会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你是最大的之一。”
最大的。
之一。
昭玥捕捉到了这两个词。最大的，意味着她比别人大。之一，意味着还有人和她一样大——那就是竞争对手。
她想起最近看的动画片。那些大将军、大领主、大魔王，不都是先有一块地盘，然后把更多的地方变成自己的地盘吗？
幼儿园：很多小朋友。一个老师。
一块新的、还没有主人的地方。
昭玥的金色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两盏被拧开的灯。
“去。”她说。
隆之和栞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来哄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那说好了，”栞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明天妈妈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昭玥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一份作战协议。
她要当老大。
要把幼儿园变成她的新地盘。
第二天，栞牵着昭玥的手，站在了幼儿园的门口。
昭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浅黄色的建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头发被栞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醒目的金色眼睛。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老师蹲下来跟她打招呼：“你好呀，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佐藤昭玥。”昭玥说。
老师笑着点了点头：“昭玥酱，欢迎你。”
昭玥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从今天开始，这里归我管。”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呀，那以后就麻烦你啦。”
旁边的几个家长也笑了起来，小声说着“现在的小朋友想法真奇妙”之类的话。昭玥听出来了，但她不在乎。
她转过身，准备走进教室。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教室，最后停在了教室的角落。俗话说得好，靠窗的角落，王的故乡。她宣布要坐在那里。
但是一个小女孩坐在那里。她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而是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透亮。
昭玥注意到她的嘴唇右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不知道怎么，昭玥觉得那颗痣亮闪闪的，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粒碎星星。昭玥想了想，有品位的人，跟我一样，勉强同意她坐那里了。
昭玥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她的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某种宣告。
老师在她身后说：“昭玥小朋友，座位还没安排——”
“我坐这里。”昭玥说。
她已经在那个小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来。
近距离看，那颗痣更亮了。昭玥被吸引的盯着它了两秒，然后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歪了一下头，黑眸里映出昭玥的脸。她看了昭玥一会儿，打量这个突然坐过来的人。“你呢？”小女孩反问，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佐藤昭玥。”
小女孩点了点头，这才慢慢弯起嘴角，声音轻飘飘的，“是祈本里香哦~”
她的笑容不大，但眼睛弯得像两弯小月牙。
昭玥看了她两秒，心痒痒的，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里香的脸。
祁本里香愣住了。
“你、你干嘛！”她往后缩了一下，捂住被捏的地方，眼睛瞪得圆圆的。
“软的。”昭玥说，语气像在评价一块年糕。
祁本里香的脸一下子红了。“当然啦！谁的脸都是软的！”
“不一定。我爸爸的脸就有胡茬，扎手。”
祁本里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昭玥两秒，最后哼了一声，把脸转过去，不理她了。
昭玥也不在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早上出门前从隆之桌上顺的，锡纸都还没拆，放在祁本里香桌上。
里香看了一眼巧克力，又看了一眼昭玥，眼神似乎在问干什么。
“赔你的。”昭玥说。
“赔我什么？”
“捏你的脸。”
里香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剥开锡纸，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回给昭玥。
“一人一半。”她说，语气还是有点不高兴，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
昭玥接过那半块，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里香瞪大眼睛。“你吃那么快干嘛，巧克力要慢慢吃的！”
“饿了。”
“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
“吃了还饿？”
昭玥想了想。“吃太快了，没感觉。”
里香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半块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手。擦完之后，她看了昭玥一眼，又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手。”里香说。
昭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巧克力渍，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直接空投进垃圾桶。
里香看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你这样不行的。”
昭玥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被捏过的千纸鹤——昨天在走廊上捡的，不知道谁折的，翅膀已经压扁了——放在里香桌上。
“给你。”
里香看了看那只扁扁的千纸鹤，又看了看昭玥。“……这是你折的？”
“捡的。”
“捡的送给我？”
“嗯。”
里香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千纸鹤拿起来，拆开，重新折了一遍。她的手指很灵巧，几下就把那只扁扁的千纸鹤变成了一只新的、翅膀翘翘的千纸鹤。
“还给你。”里香说。
昭玥接过来看了看。“你折的比原来好看。”
“那当然。”里香骄傲的下巴微抬。
昭玥说要接管幼儿园，但第一天下来，她只接管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只愿意接管一个人。
其他小朋友对她来说，就是“那些人”。他们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玩着一些昭玥觉得毫无意义的东西。
有一个女孩子过来问昭玥要不要一起玩过家家。
昭玥想了想。“我当大王。你们当小兵。”
女孩子愣了。“过家家没有大王和小兵。”
“那就不玩。”
女孩子走了。
里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玩过家家都是当妈妈、当爸爸、当宝宝。”
“无聊。”
里香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想玩什么？”
昭玥想了想，“巡视。”
“巡视？”
“就是在幼儿园走上几圈，检查有没有坏蛋。”
里香看了她两秒。“……那我也去。”
昭玥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里香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幼儿园的走廊上开始走。昭玥走在前面，里香跟在后面，小腿倒腾得很快，勉强跟得上昭玥的步伐。
走到走廊尽头，昭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太慢了。”
“是你太快了！”里香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昭玥想了想，走回去，伸出手。里香看了看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走吧。”昭玥说，这次走慢了一点。
她们把幼儿园的走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老师过来问她们在干什么。
“巡视。”昭玥说。
老师看了看昭玥，又看了看里香，笑了。“那你们继续。”
老师走了之后，里香小声说：“老师好像在笑我们。”
“嗯。”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她笑完了就会习惯了。”
里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好奇怪。”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你真的很奇怪。”
昭玥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在骂她，于是点了点头。“嗯。”
里香这次笑得更大了，那颗痣在嘴角跳了一下。
在新领地的第三天
有一个男孩子来抢里香的蜡笔。
事情发生得很快。昭玥正在纸上画一只猫——她画得不太好，猫看起来像一团长了腿的毛线——然后她听见里香说了一声“啊”。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胖胖的男孩站在里香桌边，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的蜡笔。里香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蜡笔被抽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反应。
里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那是我的。”里香说。
那个男孩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转身要走。
昭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男孩子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在石头下面的活物。男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跑不掉，也动不了。
“还给她。”昭玥说。声音不大，但像石头扔进深井，闷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男孩子的手抖了一下，蜡笔从他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昭玥弯腰捡起来，转身走回里香桌边，放回原处。
“以后有人拿你东西，”昭玥说，“你告诉我。”
里香看着她，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你好厉害。”
昭玥想了想“他胆子小。”
里香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人家胆子小？”
“我还没说‘不还我就打你’，他就松手了。”
里香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之后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昭玥，你太坏了。”
“实话。”
里香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了。
一个星期后，里香的妈妈来接她放学的时候，发现女儿不是一个人站着的。
昭玥站在里香旁边，两只手插在裙子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狗尾巴草。
“妈妈，”里香拉住妈妈的衣角，另一只手指了指昭玥，“这是昭玥。我的朋友。”里香的妈妈蹲下来，笑着看了看昭玥：“你好呀，昭玥酱，谢谢你照顾里香。”
昭玥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点了点头。“嗯。”
里香的妈妈站起来牵住里香的手。“那我们回家吧。”里香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昭玥！”
“嗯？”
“明天见！”
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向妈妈，一边跑一边跳，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昭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的锡纸——就是早上那块，她一直没扔。她把锡纸展平，折了一个小飞机。不是要飞给里香，她知道飞不到。只是手里总要有个东西，不然手不知道放哪里。
小飞机从她手里飞出去，栽在了两米外的地上。
昭玥走过去捡起来，塞回口袋。
栞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里什么东西？”
“草。”
“吐掉。”
“不要。”
栞伸手把狗尾巴草从她嘴里抽走了。
昭玥看了妈妈一眼，没有去抢。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只折好的小飞机。
明天她还会来的，到时候再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