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鹰》越悠然

4、棋子人心 第二天

　　第二天

　　汉斯，

　　不，约阿希姆，派我去王宫洗碗。

　　他以为这是最后一击。

　　让我在自己的宫殿里，曾经的仆人们面前，跪在地上擦洗油污和残渣。让我亲手把尊严一点一点地擦掉，直到什么都不剩。

　　然后就在我以为已经跌到最谷底的时候，他就会穿戴着王袍冠冕，推开那扇门，向我伸出手。

　　跟我回家吧，我的王后。

　　我端着那摞脏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厨娘正背对着我切洋葱。

　　“放下吧，”她没有回头，“洗完了放在架子上。”

　　我蹲下身，把双手浸进那盆滚烫的肥皂水里。水很烫，烫得指尖发红。

　　我没有缩手，不是因为我不怕烫。

　　是因为我想记住这个温度。记住疼与屈辱是什么感觉。

　　“痛吗？”厨娘忽然问。

　　她转过身来，手里的菜刀还滴着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轻蔑，那是……同情。

　　真正没有伪装的、发自内心的同情。是那种看到一只受伤的动物躺在路边，你知道应该走过去，但却不敢，因为怕它咬你，更怕自己无能为力的那种同情。

　　“你不应该在这里。”她切着洋葱低声说，“你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可是我的手在这里。”我说。

　　她切洋葱的手顿了顿。

　　“玛格丽特，”她忽然说了一个名字，“是我的母亲。”

　　我僵住了。

　　玛格丽特是王宫女仆长，我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人。

　　我母亲死后，我父王最信任的人。

　　她看着我长大，教我梳头，为我挑选第一件成年礼长裙，我初潮的时候是她帮我换的被褥。

　　玛格丽特的女儿。

　　厨娘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亚麻布，递给我擦手。那块布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徽记，林国的鹰。

　　“你父王吩咐我母亲挑选合适的人，”她平视着我，目光清澈而坦荡，“组建一个班子，配合施瓦本的那位国王，完成这场……试炼。”

　　“试炼。”我重复这个字眼。

　　“对，他是这么说的。”厨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咬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但我不这么叫它。我叫它——驯兽。”

　　她把“驯兽”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型。

　　“我被选中扮演‘刻薄的厨娘’，”她说，“每天把滚水泼在你脚边，说难听的话。我母亲说这是为你好，你需要学点教训，你太傲慢了，说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照做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因为我不敢违抗她。”

　　“但我每天晚上回去，”她切洋葱的手开始发抖，“都会想起你的样子，你被烫到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吭声，你不像那些被惯坏了的公主，你烫到了不哭，只是咬住嘴唇，把手指放在冷水里浸一下，然后继续洗。”

　　她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你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止是你。”

　　“我看到的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父亲要把我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我说不，我母亲打了我一巴掌，说‘你以为你是谁’。

　　我看到的是我的女儿，将来她会怎样，如果她也是你这样不低头，不认命的性子，她会不会也被送到某个地方，被一群人围着，被教导‘你需要学点教训’？”

　　“你不应该在这里。”她声音哽咽，更轻，但更有力，“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王和约阿希姆以为他们在驯服一只傲慢的鹰。但他们忘记了。

　　鹰群是成群结队飞行的。

　　你抓住一只鹰，拴住它的脚，遮住它的眼睛，以为它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但其他的鹰看得见。其他的鹰记得。

　　而那些被他们随手扯进这张网里的人——厨娘、胖妇人、侍女、洗碗工……

　　她们从来不是棋子。

　　她们是笼子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