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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精心布置的难堪 “汉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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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
如果真是他的名字。
汉斯给我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去集市上卖陶罐。
“你至少要学会养活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磨刀,头都没有抬,磨得小心翼翼。
笑话,一个乞丐说要学会养活自己。
编筐匠磨刀,即便我是公主,也该知道,不该是这个手法。
我抱着那摞灰的粗陶罐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木鞋是裂了口子的,每走一步,泥水就会从裂缝里渗进来,脚趾被泡得发白发胀。
我没有穿过木鞋,不知道这种鞋子会让人的脚底在走完十里路之后,磨出五个水泡,分布在脚掌的四个着力点和后跟的正中央。
走到集市的时候,我的左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破了。
血从鞋子的裂缝里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集市喧嚣,鱼腥味、汗臭味、烧焦的油脂味,还有妇人们尖利的讨价还价声。
我站在一个肉铺旁边,把陶罐放在地上,不知道该喊什么。
肉铺的老板从头到脚的打量着我,似乎在分辨我是谁。
他转过头,继续切肉了。
但他切肉的手,比刚才慢了。
“卖罐子?”一个胖妇人伸手拿起一个罐子,凑到光下看了看。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一丝倒刺。一个农妇的手,不可能是这样的。
“太厚了,底部不均匀,便宜点。”她说。
“这不是我的罐子,”我说,“我是替别人卖的。”
“谁管你替谁卖的。”她把罐子往我面前一递,“三个铜板,卖不卖?”
我听说过陶罐的价格。这种粗陶罐,哪怕是最次的,也值八个铜板。
“不卖。”我说。
胖妇人看了我一眼,她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在看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松开了手。
陶罐摔在地上,碎了。
碎片四溅,有一片割伤了我的脚踝。不深,但血珠还是渗出了。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阳光太亮了,空气太吵了,我脚底的水泡太疼了,这一切都太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
唯一的区别是,舞台上的演员知道自己在演戏,而舞台上的猎物,不知道自己是猎物。
“你!”胖妇人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整条街的人都在转头看她,“你摔了我的罐子!赔钱!”
“我没有……”
“你还敢狡辩!她摔了我的罐子!”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冲周围喊道,“大伙评评理,她摔了我的罐子还想赖账!”
人群围拢过来。
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我身上,同情,幸灾乐祸,冷漠的好奇,像看一条被拴在木桩上挣扎的狗。
我见过这种目光,我坐在马车里巡视王城的时候,路边的乞丐看我的方式,就是这样。
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发生了什么事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父王为什么选择集市。
不是因为它脏乱,让我丢脸。
是因为在这里,我会第一次体验到“不是人”的感觉。
“多少钱?”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个面包师挤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那些在战场上第一次见到血的年轻士兵。想要帮忙,又怕惹麻烦,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八个铜板。”胖妇人说。
面包师掏出一枚银币递给她。
银币。
一个面包师,掏出一枚银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女人,赔一个只值八个铜板的陶罐。
这世上当然有好心人。但好心人不会在掏出银币的时候,手指不抖。
他的手稳得像钉在墙上。
“姑娘,”面包师转向我,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里装着太多东西。有叹息,有怜悯,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我知道是什么。我太知道了。
“姑娘,你就忍忍吧。”
这句话,我从无数人嘴里听到过。
母亲的侍女被侍卫长骚扰的时候,有人说。
厨房的帮佣被克扣工钱的时候,有人说。
我抗议父王把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的时候,父王对我说。
你就忍忍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胖妇人用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她走路的姿态变了。
刚才她走得笨重迟缓,像一个真正的乡下胖妇人;现在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像是在宫里受过训的。
面包师也走了。他的手依旧没有抖。
集市恢复了喧嚣。肉铺的老板又开始切肉了。卖菜的继续吆喝。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我蹲下来,捡起陶罐的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碎片上沾着泥和我的血,黏糊糊的,握在手心里,像一颗碎裂的、冰凉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心脏。
我不是在心疼那个罐子。
我是在心疼那个站在这里、没有转身逃跑、没有哭、没有尖叫、只是蹲下来捡碎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