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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让他去天台 林绵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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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绵醒来的时候,教室里正在早读。
四十几道声音混在一起,拖着懒散的调子,像一层潮湿的雾,黏在耳边。
他睁着眼睛,茫然地看了几秒。
窗外是阴天,光线薄薄地压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讲台上没有老师,前排有人在背单词,也有人把书立起来,偷偷在桌肚里玩手机。
林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他又好像知道自己应该坐在这里。
桌角有一张贴了一半的姓名条,边缘翘起,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
林绵。
他的名字。
林绵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指收回来。
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帽被他捏得有点紧,指尖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觉得心口发闷,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黑的梦里醒过来。
梦里有风。
很高的风。
他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有人朝他跑过来,离他很近,近到林绵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抓住。
可那只手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差一点点。
还是没有碰到他。
那个人在叫他。
林绵。
林绵。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身边忽然有人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喂。”
林绵转过头。
同桌是个短发女生,书立得很高,只露出半张不耐烦的脸。她压低声音说:“你挡我书了。”
林绵愣了一下,连忙把自己的课本往里挪。
“对不起。”
女生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林绵低下头。
他其实没有挡到对方的书。
他的课本只占着自己桌面很小的一角,边缘整整齐齐,连笔袋都靠在最里面。可他说完对不起之后,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好像这两个字已经被他说惯了,说出口就可以暂时让事情过去。
早读声继续嗡嗡地响着。
林绵把视线落回自己的课桌。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他摊开的语文书旁边,课桌中央,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重,笔尖像是被人用力压进桌面里,红色墨水在木纹里晕开,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下一个就是你。
林绵盯着那行字,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心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忽然变得更重,像有人隔着胸腔往里面塞了一团冷水。教室里的读书声远了,又近了,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几个字。
指腹碰到红色墨迹,还是湿的。
林绵的指尖抖了一下。
他慌慌张张从桌洞里摸纸巾,可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和一本小小的记事本。记事本封皮很旧,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支短短的铅笔。
他没找到纸巾,只能用草稿纸去擦。
红色墨水被擦开,没变淡,反而顺着木纹晕成一大片。原本清楚的字被他擦得更狼狈,像一小块擦不干净的血。
林绵越擦越急,眼尾很快红了。
纸张被墨水浸透,黏在他指尖。他低着头,长而软的睫毛压下来,遮住一点湿漉漉的眼神,嘴唇抿得发白。
同桌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
她先看见那片红,又看见林绵苍白的脸,表情变了变,却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一点,像怕沾到什么麻烦。
林绵小声问:“我可以借一下湿巾吗?”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有点不稳。
同桌没回答。
林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就慢慢收回视线。
他把已经脏掉的草稿纸折了一下,折成很小的一块,继续笨拙地擦那片红。
后排有人看见了,低低笑了一声。
“又来了。”
“他怎么每天都一副要哭的样子啊。”
“别说,人家哭起来挺好看的。”
林绵握着纸团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的后颈很白,校服领口有点宽,垂下来时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脖颈。因为低着头,发尾软软地搭在颈侧,整个人像一团被摆在最后一排的安静阴影。
可越是这样,越让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重,却黏。
有人看笑话,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明明在读书,视线却不自觉往最后一排飘。
林绵其实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别人看他。
他们看他低头,看他发怔,看他被吓到后先道歉。看他眼睛红起来,又不敢真的哭。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好像他只要坐在那里,就会招来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前排忽然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一声。
读书声短暂地停了一下。
一个男生转过头来。
他穿着校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黑色护腕,眉眼有点硬,笑起来时带着很明显的恶劣。
林绵认得他。
周明泽。
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浮在林绵脑子里,连同一些模糊的画面:被挡住的楼梯口,被抽走的作业本,被拽歪的什么挂绳,还有一群人围着他笑。
周明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林绵桌上那片被擦花的红字,笑了一下。
“别擦啊。”
他说得不大声,但周围几排都听见了。
“挺适合你的。”
林绵的指尖攥紧。
他很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可他只是低下头,把脏掉的纸团攥在掌心里。纸团上的红墨水蹭到他指侧,像一道很浅的伤口。
周明泽看他不说话,像是觉得没意思,嗤了一声,又转回去。
早读声慢慢重新响起来。
可那行字还在。
红得刺眼。
林绵盯着它,眼前忽然闪过很短的一幕。
不是教室。
是很高很高的地方。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好像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人在逼近他,有人在说话,还有一道声音隔着很远叫他不要退。
然后是失重。
脚下空了。
林绵猛地闭了一下眼。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
同桌终于忍不住说:“你又怎么了?”
林绵慢慢睁开眼,声音很轻:“没事。”
可是他的手还在抖。
红字被他擦成了模糊的一团,只有“你”字最后一捺还清楚地挂在那里,像一点没擦掉的血尾巴。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下。
不轻不重。
早读声又慢慢低下去。
班主任不在,坐在第一排的班长秦越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穿着深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极简的长风衣。眉眼冷淡,鼻梁很挺,整个人像是从阴沉天色里走进来的,身上带着一点清冷的雨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越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问:“老师您好,请问您找谁?”
男人视线扫过教室。
“谢无恙。”他说,“新来的心理老师。”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听不出情绪。
班里立刻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心理老师?”
“不是说学校最近要搞心理测评吗?”
“他好年轻啊。”
谢无恙没看那些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很快落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绵还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团被红墨水浸透的纸。桌面上的红字被擦花了,可仍然醒目。
谢无恙的视线停住。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淡像是裂开了一道很细的缝。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林绵莫名感觉到了。
这个新来的老师在看见他的时候,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震动,太快,快到几乎像错觉。
谢无恙走进教室。
他的脚步不快,却让教室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林绵下意识把手往桌下藏。
可是谢无恙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排。
他站在林绵课桌前,垂眼看着那片红。
林绵紧张得手指蜷了一下。
他以为谢无恙会问他为什么把桌子弄成这样,会让他站起来,会让他解释。于是他先小声开口:“老师,对不起,我会擦干净的。”
谢无恙没有说话。
林绵的声音更低:“我不是故意弄脏桌子的。”
教室里有人又轻轻笑了声。
谢无恙抬眼。
只是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
他把手里那本心理测评登记册放到林绵桌上,正好压住那片红色墨迹。
红字被遮得严严实实。
林绵怔住。
谢无恙的手还按在登记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冷白,和桌上被红墨水染脏的痕迹形成很清楚的对比。
他问:“谁写的?”
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背脊发紧。
没人回答。
周明泽靠在前排,低着头转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秦越站在讲台旁,适时开口:“谢老师,可能是同学之间开玩笑。我们班平时……”
谢无恙打断他:“我问谁写的。”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秦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浅了一点。
林绵坐在原地,感觉所有视线又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喜欢这样。
他被看得太多了。
好像那行红字不是别人写给他的,而是他自己带来的麻烦。他怕谢无恙继续问,怕事情变得更大,怕周明泽回头看他,怕秦越露出那种温和又无奈的表情。
于是他小声说:“老师,没关系的。”
谢无恙低头看他。
林绵被他看得一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能真的是……玩笑。”
谢无恙沉默了两秒。
也就是那两秒,教室角落里的广播突然滋啦一声。
刺耳的电流声短促地响起,又很快消失。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墙角。
谢无恙也抬了一下眼。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冷,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这不是玩笑。”
然后他在林绵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绵也愣住。
谢无恙没有碰他的脸,也没有碰他的肩,只是伸手,轻轻托住他攥着纸团的那只手腕。
林绵的手腕很细,被他自己攥得发白。指侧沾着红墨水,像擦破了皮。
谢无恙看得很仔细。
“疼吗?”他问。
林绵迟钝地眨了一下眼。
他没想到谢无恙会问这个。
他以为老师会问谁写的,会问为什么不报告,会问是不是又和同学闹矛盾。可谢无恙只是低头检查他的手,像那比桌上的红字、比全班的沉默都更重要。
林绵慢慢摇头。
“不疼。”
谢无恙看着他,像是不太信。
林绵又补了一句:“只是红笔。”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解释自己没有受伤,不用麻烦别人。
谢无恙的指尖停在他手腕上方,没有再往下碰。
过了片刻,他松开手。
“去洗手。”
林绵小声:“现在吗?”
谢无恙说:“现在。”
林绵下意识看向周围。
谢无恙站起来,侧身挡在他和全班之间。宽阔的肩背正好遮住那些探究、嘲弄、好奇的目光。
林绵看不见他们了。
他只能看见谢无恙黑色衣角和垂在身侧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突然松了一点点。
他抱着纸团慢慢站起来,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因为鞋子小,他起身时脚后跟磨了一下,疼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谢无恙看见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却没有在这时说出来。
林绵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谢谢老师。”
谢无恙没回答。
直到林绵走到教室门口,他才重新看向全班。
“早读暂停。”谢无恙说。
他站在最后一排,却像站在讲台中央。
“今天做心理测评。测评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没有人说话。
谢无恙的视线从周明泽身上掠过,又落到秦越那里,最后停在被登记册压住的课桌上。
“威胁、羞辱、拍摄、传播,任何一种,都不叫玩笑。”
他声音平静。
“我不管以前你们怎么定义。”
“从今天开始,在我这里,不算。”
周明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秦越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走廊外,林绵站在洗手池前,用水冲手上的红墨水。
水流很凉。
红色从他的指尖一点点散开,顺着水流往下淌。可皮肤上还是留了一点淡淡的红痕,洗不干净似的。
林绵低头搓了搓。
他搓得有些用力,指侧很快被搓红了。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梦。
天台,风,坠落。
还有一个朝他跑来的人。
梦里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林绵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抓住。
可是没有。
那只手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差一点点,还是没有碰到他。
然后他掉了下去。
林绵关掉水龙头,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过分,眼尾还有一点红,额发软软地贴在眉间,看起来真的很像刚被人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小声对自己说:“不要惹麻烦。”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点熟。
像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林绵擦干手,回到教室门口时,谢无恙正站在讲台边。那本登记册仍然压在他的桌上,把红字挡得严严实实。
谢无恙看见他回来,视线先落到他的手上。
林绵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坐回去。”
林绵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回最后一排。
他坐下后,才发现桌上的红字仍然被那本登记册盖着。登记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压得很平,像一块临时落下来的屏障。
他慢慢把手放到膝盖上。
班里的测评纸一张张发下来。
谢无恙站在讲台上,讲填写注意事项。他说话不快,条理清晰,和刚才冷厉的样子有点不同。
林绵低头看试卷。
第一题是:最近是否常常感到紧张或恐惧。
林绵握着笔,犹豫很久。
最后在“偶尔”那里打了勾。
其实不是偶尔。
但他怕选太严重,会不会又惹麻烦。
第二题:遇到困难时,是否愿意向老师或同学求助。
林绵看着那行字,笔尖停住。
他想起刚才谢无恙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很奇怪。
明明谢老师看起来很凶。
可他蹲下来的时候,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林绵却没有那么怕。
他慢慢在“说不清”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画完,又觉得这个选项没有意义,于是轻轻把那一点划掉。
前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周明泽没有回头,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排听见。
“装得真像。”
林绵握笔的手一顿。
讲台上,谢无恙抬起眼。
空气骤然安静。
周明泽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懒散地抬头,和谢无恙对上视线。
谢无恙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很冷,冷得周明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林绵低着头,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无恙明明什么都没说,周明泽却不再继续了。
测评继续。
整整一节早读,谢无恙都没有离开教室。
林绵一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落下来,不重,却准确。每当有人回头看林绵,谢无恙都会先一步看过去。
像一把无形的伞。
把那些目光挡开一点。
等下课铃响起时,班里重新嘈杂起来。谢无恙收测评纸,秦越主动上前帮忙。
“谢老师,我来吧。”秦越笑得温和,“以前班里的表格都是我收。”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用。”
秦越的手停在半空,又自然收回去:“好的。”
林绵坐在最后一排,看见这一幕,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太会判断人。
秦越看起来很好。会笑,会说话,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可是林绵每次听见他说“我来吧”“我帮你处理”,心里都会有一点很轻的紧张。
像被什么柔软的网罩住。
谢无恙收完测评纸,走回最后一排,拿起压在林绵桌上的登记册。
红字重新露出来。
被擦花之后,它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锋利,只剩一大片难看的红。
林绵的手指蜷了蜷。
谢无恙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把登记册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测评纸,盖在那片红上。
然后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保留。
林绵怔住。
谢无恙说:“这不是你需要擦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林绵能听见。
“这是证据。”
林绵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谢无恙看他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太冷,也太深。像隔着一场很大的雨,终于找到了他,又怕一眨眼他就会不见。
林绵被那样的眼神看得有点慌,小声问:“老师,我们以前见过吗?”
谢无恙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
教室里吵吵闹闹,窗外天色阴沉。
半晌,谢无恙说:“没有。”
林绵“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觉得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谢无恙把那张盖住红字的纸压平,转身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腕看表。
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他眼前却忽然闪过另一幅画面。
不是这间教室。
是行政楼顶层的天台。
很高。
高到楼下的人声都被风吹散,天色阴沉,栏杆外是空荡荡的灰白色天空。
林绵站在天台边缘,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小小的记事本。纸页被风掀开,哗啦啦地响。
他脸色白得不像活人,眼睛却红得厉害。
身后有人逼近。
林绵往后退了一步。
谢无恙冲上天台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脚下踩空。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谁按成了静音。
风声消失了。
周围的喊声也消失了。
林绵整个人往后坠下去,手里的小本子散开,纸页被风卷得满天都是。
谢无恙扑过去。
可他没有碰到林绵。
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林绵坠下去前,抬头看着他,嘴唇发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碎。
他说:
“老师,我真的没有做。”
然后他从谢无恙眼前坠了下去。
谢无恙眼底的光骤然冷了。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笑闹声重新灌进耳朵。眼前还是高三七班的教室,林绵还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收拾桌上的纸。
还活着。
谢无恙垂下眼,指骨一点点收紧。
他低头看表。
距离上一轮林绵坠楼,还有不到七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