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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妹妹了! 道光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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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六年,盛夏,暑气蒸腾。
河南,安阳县的一座民宅里。
两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正在忙着快要降生的孩子做棉衣棉鞋。
“嫂子,我前天在集市上听人家说,北边正打仗呢?”体型微瘦的女子忧心忡忡。
“这兵荒马乱的,打仗有什么稀奇的!”说话的是徐秀。她比眼前的女子年长几岁,早就看淡了一切,也习惯了这一切。
“可是他们都在北边,你说万一……”瘦弱女子没有说下去。
徐秀听后,放下手中的针线,“呸呸呸,快拍一下木头!”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女子的手往桌面上轻轻拍打。
“当兵打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让咱们一样的人过上安稳日子吗?”说着,她朝着北方望了又望,“如意,你家那口子给孩子取名了吗?”
“他呀!就是一个榆木疙瘩,哪有这心思呀!”李如意微微有点小情绪,一个不小心,针尖刺破了手指,一点落红,迅速在棉布上晕开,如同是皑皑白雪中盛开的梅花,绚烂,夺目。
她赶紧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眼神闪烁一丝忧郁,比起徐秀口中说的太平日子,她更希望,这仗能一直打下去。
比起徐秀整天幻想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更希望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走下去。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除了这里,又有哪里是安家之所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用力推开,狗娃一脸兴奋跑了进来。
狗娃也不管其他,径直走到桌前,端起大碗就是牛饮。
酣畅淋漓之后,将一个包袱递了过来。
看到如此精美的丝绒布料,徐秀一脸严厉,“你这娃娃,莫不是窃了人家的盘缠,快速速送还!”
狗娃先是一愣,然后挠挠头,十分不解,“大娘何出此言,又怎么认定我窃了他人财物?”
徐秀早年间在绣房做活,一眼变看出,这包裹面料无论是从颜色还是质地都是佳品,平头百姓断然不会用如此料子作为包裹使用。
“用这包裹之人非富即贵,且从纹理来看,应该出自京师!”
“原来那人来自京师呀!”狗娃一脸惊喜,“难怪出手阔绰,跑个腿就给了一个铜板!”
徐秀说着,狗娃在两个妇人面前摊开黑漆漆的小手,一个铜板在手心,证明他没有说谎。
“刚才有个官人让我将这个包裹交给两位嫂嫂,我就应了下来!”
原来如此,想到自己冤枉了狗娃,徐秀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又感觉哪里怪怪的。
“那人还说什么没有!”李如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抢过丝绒包裹。
看到被翻得凌乱的物件,狗娃努力回想刚才跟那个男人见面的场景。
当时,集市上很乱,他只记得那人高高瘦瘦,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再加上,他头戴一顶草帽,帽檐压低,实在是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记得那人的声音低沉,让人听了感觉后背发凉。
正在狗娃回忆的当空,徐秀已经将包裹内的东西整理完毕。
两封家书上面分别写着二人的名字,一些绫罗绸缎,还有一张白纸上写着“悠然”二字。
狗娃虽然无依无靠,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在徐秀的帮助下还能认识一些文字。
看到“悠然”二字,他猛然一拍脑袋,恍然记起来,“对,那人最后说的就是悠然!”
“悠然!”徐秀黛眉低垂,看了看微微隆起的肚皮,“难道这是给孩子起的名字,老孟知道我喜欢姑娘!”
说完,她抚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娃,你有名字了,就叫孟悠然!”
一旁的李如意泛着醋意,“嫂子,你偏心,这么好听的名字你要了,那我的孩子呢?”
“这孩子的名字得爹取!”徐秀撇了撇李如意手中的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的看不清是什么。
李如意看到眼睛微微发涩,勉强看个明白,几乎跟上一次的内容一模一样。
没有一点新意,在女人看来就是没有一点心意。
这样重复的日子,李如意已经厌倦。
“那个榆木疙瘩,怎么会想到如此好听的名字呢!”李如意眼中尽是失落。
“嫂子,要不你给取一个吧!我在妙医堂让先生把脉了,也是姑娘,正好跟你家姑娘当姐妹!”
自从嫁过来,她们就住在一个胡同里,朝夕相处的时光,她们早就将彼此当成了亲姐妹。
女人的心思缜密,徐秀大概感觉到了李如意的不满,轻轻拉着她的手,安慰:“男人其实都是一样,大大咧咧,别指望整天舞枪弄棒的人做绣花的活!孟昭跟牛闯是兄弟,咱们就是姐妹,以后孩子也做姐妹,这也蛮好的。等天下太平了,他俩耕地,咱俩看孩子,也是蛮好的!”
徐秀说着,她抬眼看了一下身旁的梧桐树,此时,梧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挡住了炙热的光芒,紫色的梧桐花开得正盛,微风吹过,遍地花香。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徐秀轻轻念叨,“就叫月桐如何?”
“月桐,月桐!”李如意沉思了一下,欣然接受,自家的那位指望不上,集市上的先生张口就要一个铜板,她可舍不得。
站在一旁的狗娃欣喜若狂,年仅七岁的他不懂大人的世界和烦恼,但他听得出来,“悠然”和“月桐”都是女娃的名字。
想到这里,也是一脸的兴奋,小脚蹦蹦跳跳,小手拍拍打打。
“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
看着脏兮兮的小脸挂着无邪的微笑,两妇人也跟着嗤笑。
“狗娃,你要不要也换个名字!”
当年,从破庙中把这个孩子从野狗口中抢回来之后,就取了一个随意的名字。
不知为何,自从怀了身孕之后,李如意有点排斥街坊邻居叫她狗娃娘。
在她看来,狗娃本来就是不祥之人,尤其是听牛闯说起救了狗娃的经历之后,她更是反感。
不过还好,狗娃尚且听话也勤快,脑子也活泛,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
狗娃可怜,险些成了野狗口中食,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无解的时候,李如意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听了李如意的话,狗娃一愣。
徐秀也是一愣。
这些年,狗娃,狗娃的叫着,大家都习惯了,猛然间换一个名字,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狗娃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哭了起来。
“呜呜呜……”
“姨娘,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呀!”
“以后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让我干,求你不要赶我走!”
猝不及防的眼泪,让李如意错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徐秀柔情似水,最看不得别人落泪。
这几年,有了孟昭的军功还有其他两位兄弟的帮衬,日子也算过的好一点。
现在看见整天没心没肺的狗娃哭鼻子,她的心中翻江倒海。
狗娃确实可怜,自己跟如意也一直拿他当儿子一样看待,狗娃的一番话,却让她茫然,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真的了解吗?
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益交换,就知道用眼泪去讨好别人,这要是以后还了得。
但当她再次看到狗娃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却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
她朝着李如意看了看,李如意跟她的表情一样,大概也想到了什么。
人都是自私的,在没有怀孕之前,她们确实将狗娃视若己出,现在不一样了,她们都将有属于自己的孩子,都要将全部的精力放在自己孩子的身上。
只能期盼狗娃能够理解。
而目前,狗娃一直在哭闹,一边哭泣一边还偷偷透过手指缝隙看两人的表情。
小孩子的把戏,两位妇人早就洞穿。
“要不这样吧!”徐秀缓缓说道,“这几日先让狗娃住在我这边,名字的事,日后再说!”
李如意坦然,这也是她所期待的结果。
刚才看到“悠然”二字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这么好听的名字,也只有他能想得到,只可惜让徐秀抢了先。
纵然如此,她的心中依然是带着期盼的,心中的火焰依旧是热烈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李如意收拾好自己做的衣物准备回家。
狗娃习惯性地想要上前帮忙,但是看了看那崭新的衣物,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又犹豫了。
其实他也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是,手心却布满了老茧。
这些年寄居在牛闯家的日子里,他总是主动做活,为的就是一个心安。
“小傻瓜!”李如意依旧像之前那样称呼他。
而此刻,这三个字,在狗娃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或者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小傻瓜罢了。
坐的太久,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不乐意,接连伸了几个懒腰,这可折磨坏了李如意,轻轻挪动着脚步,不敢大喘气。
“妹子,你慢一点!”状态几乎跟李如意差不多,徐秀有点自顾不暇。
女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期待有一个依靠,但是,往往事与愿违,很多时候,依靠总会姗姗来迟。
狗娃住在偏房,东西也很简单,他很快就抱着一卷铺盖来到了徐秀的家。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睡觉,只不过这一次并不一样。
狗娃勤快,打水、洗菜、劈柴,一切都收拾妥当,这才让徐秀进入厨房。
晚饭简单,但是快乐,狗娃感到开心并不是因为能够吃饱饭,睡好觉,而是心中的那个包袱可以彻底卸下来。
这一夜,狗娃彻底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