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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家族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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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玥蔫了吧唧地被太尉一路提溜着,踉跄入了梁府大门。
一路步履沉郁,太尉脸色难看至极,压着满腹火气,盯着身旁垂着脑袋的女儿,一字一顿,咬牙开口:“你出息了……”
怒气蓄得十足,正要接着发作,廊下匆匆跑来一名小厮,躬身垂首回话,语声恭谨:“老爷,夫人遣奴婢来请老爷与三小姐移步后院,阖家晚膳已备妥。”
太尉郁结的火气硬生生被打断,只得暂且按下满腔愠怒,敛了神色,携着梁玥往后院膳堂走去。
梁府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梁玥的祖父母膝下共育四子一女,太尉排行第二,乃是如今梁家朝堂立足的支柱。大伯早年为拉扯年幼的弟妹谋生,意外摔断双腿,自此仕途断绝,常年留居老家宗祠旁守着祖祠度日,膝下儿女尽数托付给太尉教养;三叔一身武勇,官拜前将军,前年出征伐羌,如今受诏令,在北地驻军戍边。三婶嫌北地风沙苦寒、边陲清苦,不愿随行,便匆匆为夫君纳了一房侍妾,遣那妾室远赴北地伺候三叔,自己则安稳留居京城,依旧过着世家夫人的安逸日子;四叔半生执念入仕,可惜资质平庸、性情庸碌,毫无实干之才。如今天子严抓朝堂政绩,吏治清明,太尉惜名自重,断不肯徇私举荐,平白毁了自身清誉。是以四叔一大家子人,连同妻妾子女,全都依附太尉,挤在梁府内度日。
到了梁玥这一辈,族人更是繁茂。梁家共有五位公子,九位小姐,梁玥排行第三。大堂姐、二堂姐皆是大伯之女,早已行笥出阁;四堂妹、五堂妹、八堂妹出自三房,四堂妹去年嫁往楚地,做了楚王的如夫人,五堂妹亦已定下婚约,只待良辰;六堂妹、七堂妹是四叔家的姑娘;而最小的九妹妹,乃是府中秋姨娘所生,年纪尚幼,懵懂天真。
一众兄弟里,大公子与四公子是梁玥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二公子隶属大房;三公子、五公子出自四房。如今五位郎君,唯有年纪最小的五公子尚未定亲成家。
梁府旧例,每月十五阖家共聚用膳,以此维系宗族亲情,彰显家族和睦。今日本不是十五,却破例聚在了一处,府中人心照不宣。
皇帝的车架,即便是低调出行,也是随从侍卫跟随者十数号人,无特殊情况,突然垂幸梁家,不免让长安众多有心者心中嘀咕,梁家内部也不例外,而就在本家,想要知道天子与梁玥私情也不是难事。
踏入膳堂,梁玥一眼便看见主位旁的母亲徐氏,当即快步凑上前,想如往常一般黏着母亲撒娇,躲进徐氏身旁寻求庇护。
可今日的徐氏格外反常。往日里总会温柔揽住她、言语软和的母亲,神色淡淡,眉眼间藏着几分沉郁,看着心事重重。
梁玥也觉得没趣,不敢贸然纠缠,只得乖乖敛了动作,低头落座,安安静静拿起碗筷用膳。
席间气氛沉闷压抑,幸而不远处,刚满周岁的九小姐忽然瘪着嘴,奶声奶气地啼哭起来,小胳膊乱挥,咿咿呀呀要找娘亲。
徐氏这才回过神,暂且压下心事,伸手将那并非自己所生的小女儿抱入怀中,轻声细语温柔哄慰。
看着母亲满心都挂在小九妹妹身上,梁玥小声打趣,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母亲如今爱妹妹胜过爱我了。”
徐氏拍着怀中小女儿的后背,闻言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无奈又心累:“你啊……比起旁人,疼你,着实要累上许多。”
梁玥立刻不服气地鼓了鼓腮:“您前日还同我说,我是您的开心果呢!”
话音刚落,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骤然插了进来,尖利又刻意,正是三房的五堂妹。
“三姐姐本事大,可不止能哄二伯母一人开心。”
三房一门向来野心勃勃。梁将军常年钻营仕途,处处力争上游,自然也不会放过姻亲关系攀附势力的机会。先前见自家四姑娘容貌出挑、姿色艳丽,便动了送入宫中的心思,想要借女儿博取帝王青睐,为梁家,也是为三房铺路。
太尉早已看透朝局,如今天子亲政,正是锐意求治、重用实干之臣的时候,最是厌恶这类不走正途、一心攀附捷径的风气,当即出手拦下了三房送女入宫的谋划,只是到底拦不住三房的算计,转头便将四姑娘送往楚国,联姻诸侯王。
现下天子目光紧盯天下诸侯国,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三房此番举动,本就暗藏风险。太尉听着五丫头刻意挑衅的话语,眼底神色微沉,不动声色地蹙紧了眉头。
梁玥从来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往日里便与三房的梁瑾、梁瑆一对姐妹素来不和,针锋相对。
此刻听闻对方刻意嘲讽,她半点不退让,当即抬眼呛声回去,语气清亮,锋芒毕露:“那是当然,只要我想,就来了,总比送也没人要强。”
“你……”
梁瑆被堵得脸色涨红,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身侧的三夫人仇氏抬手拦下。
仇氏笑意温婉,语气圆滑,打着圆场:“阿玥性子利落有主见,行事通透,是咱们梁家的福气。”
徐氏接下仇氏的话:“皆是家族儿女,自是各有各的福气。不过这一身荣辱,到底还是你家老三争气。”她身为梁家主母,需得维系宗族表面的和睦体面。寥寥数语,四两拨千斤,轻巧岔开话题,引着众人往远在边关的梁将军身上聊,众人当然知道她什么心思,但也不驳她面子。
有母亲出面坐镇挡下风波,梁玥立刻安分下来,垂着头默默扒饭,安安静静缩在席位上当只鹌鹑,不再多言。
晚膳散去,众人各自散去,梁玥单独被传唤至太尉与徐氏的正院卧房。
她踏进屋内,脚步放得极轻,一双眸子左瞟右看,屋内气氛凝滞压抑,只得乖乖站定,不敢胡乱开口。
徐氏满心郁气,目光直直看向身旁的太尉,怒意不曾对着女儿发作,字字句句都落在丈夫身上:“官人从前明明答应过妾身,绝不会让阿玥牵涉朝堂纷争,远离是非。”
太尉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沉声回道:“夫人,时势不同,如今世家子弟、名门贵女,谁家能彻底与朝堂毫无牵扯?”
这番辩解彻底刺痛了徐氏,她气到眼眶泛红,语声发冷:“所以官人便选了最惹眼、最不能沾染的那一个?言而无信,还如此狡辩,你可有记得君子何为?”
“我……”
太尉被问得一时语塞,心头火气上涌,满心委屈又憋闷,“我原先的确是这般打算,并无利用女儿攀附的心思,谁知道陛下忽然……”
徐氏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失望:“官人只管推给陛下,索性妾身也无法质问陛下。”
提及此事,太尉就怒火难平,当即转头,狠狠瞪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梁玥,语气愤然:“你自己问问你的好女儿!”
梁玥缓缓抬眼,对上母亲满是犀利与担忧的目光,又瞥了眼怒火中烧、满脸烦躁的父亲。
瞬息之间,心思百转,暗自权衡片刻,心中迅速下定主意——这口大锅,万万不能自己背,终究还是要自家父亲来扛。
她敛了敛神色,坦然开口,字句清晰。
“当日,父亲设宴,女儿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