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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蒹葭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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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长街青石板,越行越远,市声渐渐淡去。待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梁玥坐在车中,跟陈执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对皇宫的事情好奇极了。
……
“长乐少府?我也会有吗?”
陈执耐心回答:“皇后会设大长秋。”
梁玥:“这是什么?没听说过。”本朝已经许久没有皇后了。
陈执:“皇后的属官,就像朕的丞相。”
陈执笑意温浅,也有意让梁玥了解更多这些事。
梁玥望着车帘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车帘半挽,指尖抵着微凉的车壁,视线先被内城的热闹裹得满满当当。两侧楼阁连绵,坊市临街皆是酒肆、茶坊、绸缎铺子,幡旗迎风舒展。往来皆是车马行人,锦衣士族缓步而过,商贩叫卖此起彼伏,车马铜铃叮咚作响,人声喧杂,烟火炽盛,整座城池热闹繁华,扑面而来皆是帝都的喧腾气象。
一路直行,渐渐靠近外郭城门。
高耸夯土城墙横亘眼前,城楼巍峨矗立,城门门洞宽阔纵深,笔直通透。门洞之下守卫林立,甲胄鲜明,按例查验行旅,车马在此稍稍缓行。
穿过幽深城门洞的一瞬,城内所有喧嚣骤然被隔绝在后。
视野豁然铺开,再无密集坊舍与高墙楼宇。平整官道向外绵延,路畔草木丛生,风毫无遮挡地灌入车中,褪去了市井的浊气,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爽气息。马车缓缓前行,将整座长安的锦绣繁华、坊市喧嚣尽数抛在身后。
有些远了。
梁玥在心里嘀咕,都有些怀疑陈执此番带她出来居心不良了。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陈执先跃下车,旋即朝她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将她牵住。梁玥被他带着轻轻跳下马车,脚刚沾地,目光便被眼前景致攫住。
眼前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岸两侧,芦苇丛生,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暮春时节,苇秆已是半人多高,青碧挺拔,叶尖带着新生的嫩色。微风一过,整片苇荡便如浪涛般起伏,沙沙作响,絮影轻扬,日光透过叶隙洒下,碎成一地金斑。水汽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一片清宁旷远。
梁玥怔怔望着,一时竟忘了言语。
“这么荒僻的地方,是怎么被陛下找到的?”她回过神,轻声问道。
陈执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那片连天苇荡,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不正契合你我?”
梁玥心头微漾,不再多想,提着裙摆往前跑了几步,伸手轻轻拍向身旁的芦苇。青碧苇叶擦过指尖,簌簌作响,眉眼间都是轻快。
“陛下是早就想好了给我惊喜吗?”
陈执望着她雀跃的背影,语气坦诚:“一开始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
梁玥脚步一顿,回头瞪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陛下,您这个时候应承不就好了。”
陈执低低笑了一声,上前几步,再次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慢行在苇丛边:“下次会的。”
“陛下不能再敷衍了。”梁玥轻轻嘟囔。方才在马车上,她便试着同他提起那些朝堂与家事,可话到嘴边,总被他不动声色地岔开。她心里藏着事,又不敢逼得太紧,一路憋得有些难受。
陈执忽然停下脚步。
他反手握住她双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目光沉而认真:“阿玥,朕是皇帝。”
梁玥抬眸看他,心中有些紧张,但还是安静等着下文。
一路之上,陈执被她逼得不得不对许多事反复思量。此刻迎着她清澈的目光,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你将来嫁给朕,我们的家很大。”
梁玥心口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
陈执顿了顿,似有犹豫,却还是一字一句道:“所以朕希望,我们夫妻一体。”
梁玥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
她怎会听不明白,他这是在说外戚,说权柄,说自己的立场。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却清晰。
陈执看着她,喉结微滚,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朕……未来之事,自然是托付与你的。”
“托付”二字,重逾千斤。梁玥只觉肩头一沉,那不是寻常儿女情长的压力,而是往后要与他共担天下、共守皇权的重量。
她抬眸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陛下,我原本只是在担心孩子。”
陈执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故意逗她:“阿玥便这般急与朕孕育子嗣?”
“陛下耍流氓!”梁玥脸颊一烫,嗔怪一声,用力挣开他的手就要往前跑。
可她才转身,手腕便被人猛地扣住。下一瞬,力道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便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陈执从身后将她稳稳圈住,胸膛的震动透过衣料传来,是压抑不住的低笑。
“朕还没说完呢。”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正经,“本来这些事还在纠结怎么与你开口,没想到你先急了。”
梁玥靠在他怀里,心跳得飞快。
陈执收敛笑意,语气沉了几分,说话不自觉便带上几分严肃:“以后你难免跟朝臣命妇打交道,不过这些太尉应当都会教你。朕只想与你说——太尉教你御下,也是在教你御他,没有例外,可明白?”
那话语里的冷硬与清醒,一瞬间镇住了梁玥。
她怔怔靠着他,半晌才轻声吐出一句:“就是觉得,好孤独。”
身旁的人忽然笑了,宽阔的臂膀又收紧几分,将她护得更紧:“有朕。”
梁玥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温热的肌肤,清晰的轮廓,虽然很有威势,但仍与传闻里那个冷酷嗜杀、威严逼人的帝王,判若两人。
“陛下和平日听到的,不一样。”她轻声说。
陈执眉梢微挑:“阿玥平日里听到的朕,是怎么样的?”
梁玥轻笑,眼底带着几分调皮:“很凶,陛下会杀很多人。”
陈执对此并无半分避讳,语气平淡却笃定:“天子无威严,便无以统御天下。”
这样的他,自信果决,手握生杀大权,生杀予夺,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梁玥点头,故意道:“果然很凶。”
陈执佯装生气,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还有更凶的。”
“陛下讨厌。”梁玥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红,眼里却全是笑意。
陈执低低的笑声落在耳边,混着苇风,是单纯的欢乐与喜悦。
待到两人尽兴而归,回到太尉府门前时,天色已近傍晚。
夕阳将天际染成暖红,马车停在朱漆府门前,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梁玥整理了一下衣裙,轻声道:“那……就此别过?”
陈执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绵长,看得她渐渐脸颊发烫,不敢再与之对视。
“阿玥。”他忽然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梁玥抬眸:“陛下这样吞吞吐吐,肯定又想做坏事。”
这话一出口,陈执先是一怔,似是被戳中心事,显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可下一瞬,他便破罐破摔起来,微微凑近,声音低哑又坦诚:“朕可不可以……亲亲你?”
梁玥整张脸“唰”地爆红,脑子一片空白,当即就想掀帘逃下车去。
可陈执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牢牢扣在怀中,低声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梁玥又羞又恼,抬手想轻轻捶他,声音细若蚊蚋:“这种事怎么好这样问的。”
陈执瞬间心领神会。
他微微低头,轻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深,不烈,却缠绵,依恋,满是不舍。
梁玥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匆匆挣开他,掀帘下车。
她站在府门前,目送马车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可刚一转身,脸上的红晕瞬间僵住。
自家父亲,太尉梁大人,正站在阶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