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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认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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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守卫比往日密了三倍。
一辆乌篷马车缓缓驶向大门,蓝楹掀开布帘扫了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竹筒。
“我是南安侯府的小厮,侯爷多日未归,我来送些换洗衣物。”
蓝楹自报家门后,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手里的长刀往前一横,道:“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准入内!尤其是南安侯府的人!”
“既如此,”蓝楹故作无奈叹了口气,道,“麻烦两位大哥替我转告太子殿下——”
“太子忙于军务,不在府中!”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蓝楹没有纠缠,转身提着包袱上了马车,径直驶离了东宫大门。
马车行出半里地,在一僻静巷口停下。
“蓝公子,准备好了吗?”坐在车辕赶车的宋青转过头。
蓝楹点点头,从包袱里掏出三个拳头大的烟花弹,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咻——咻——咻——”
三道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在东宫上空接连炸开。金红相间的火花铺满了半边天,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声音?!”守卫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抬头望向天空。
就在他们惊慌失措的瞬间,蓝楹拉起弩箭,三颗掌心雷接连抛出。
“砰!砰!砰!”
三声巨响在人群中炸开,刺眼的白光和呛人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守卫们惨叫着捂住眼睛,东倒西歪,四散逃开。
宋青啧啧叹道:“蓝匠人,这便是谢大人命你研制的飞雷弩?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走!”蓝楹低喝一声,和宋青一起,趁着烟雾掩护翻身跃过围墙,悄无声息地潜进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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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一个落单下人的嘴,将短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很快找到了被关在偏僻的耳房中的谢幽。
昏暗的光线下,谢幽被反绑在柱子上,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蓝楹时,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来了?”
蓝楹快步冲过去,拔出腰间的匕首,几下就割断了绑着他的绳子。
松绑后,谢幽开口便是一句带着怒火的低吼:“谁让你来的?你不要命了!”
蓝楹撇撇嘴,道:“你死了,我也得受连累……再说了,我不是空手来的。”
说着,她掀开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十几个竹筒:“这里面是我改良过的掌心雷,配合弩箭发射,百米之外便可制胜于敌。”
谢幽瞧着竹筒中的铁球,又看了看她脸上毫无惧色的神情,别过脸,声音沙哑道:“胡闹。”
蓝楹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摘掉了他头上的草屑,说:“谢大人再骂我,咱俩就得一起变成刀下鬼了。”
旁边的宋青弱弱举起手:“是三个,还有我……”
谢幽一个眼神飞过去,宋青立刻收起笑,指了指门外:“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蓝楹看向窗外。
耳房外,东宫的守卫已经集结成阵,黑鸦鸦一片,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站我身后。”谢幽伸手将她往身后一拉,弯腰拔出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刃虽钝,握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蓝楹看着他背上遍布的可怖伤痕,忍不住问:“谢幽,我们会死在这吗?”
谢幽缓缓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有我在,定能化险为夷。”
忽然,门外有人大喊:“抓活的!殿下有令,要活的!”
话音未落,柴房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火光冲天,喊杀声潮水般涌入屋内。
谢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刀光如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还未听见刀下之人的惨叫,鲜血便喷溅而出,染红了地面。
蓝楹找准时机,抬手扔出了两颗掌心雷。
“砰!砰!”
白光乍现,侍卫被冲散开来,纷纷惨叫着捂住眼睛。
一队人马从侧面冲了过来,手里的长刀直劈蓝楹的后背。
“小心!”谢幽猛地转身,用后背硬生生挡了这一刀。
刀刃划破他的玄色官服,在他背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刺穿了来人的胸膛。
蓝楹吓得脸色惨白,伸手要去扶他,手却忽然被他抓住。
宋青跑到两人身前,快刀将一个个扑过来的侍卫钉在墙上,喊道:“快走,我断后!”
谢幽在前面开路,蓝楹则在一旁配合,时不时扔出一颗掌心雷,炸得追兵人仰马翻。
三人且战且退,终于来到了巷口等待的马车前。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三人在寒冬疾行。
蓝楹趴在车厢里,回头望去,只见东宫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直到马车停下,车厢门被打开,冰冷的寒风灌进来,蓝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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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大营的营房简陋而冰冷,只有一间多出的营帐,谢幽下令分给了宋青。
蓝楹见自己还没有着落,便探头进了谢幽的营帐,问道:“我去跟宋青挤一挤?”
谢幽身边的大夫正为他包扎背上的伤口,刀刃划开的血口极深,缠绷带时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闻言,他挑眉答道:“她是女子,男女怎可同居一室?”
蓝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也是女子啊。”
谢幽淡淡道:“旁人眼里你是侯府的小厮。”
蓝楹又说:“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谢幽披上外袍,一本正经道:“她很是介意,所以,只能委屈小公子和我凑合一晚了。”
蓝楹站在原地,气得跺脚。
她不再理会谢幽,自顾自抱了几捆稻草铺在角落,又扯过一床薄被,“噗通” 一声倒下去,用被子蒙住头,装睡。
营帐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有人轻轻踢了踢她的被子。
“起来。” 谢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先洗个澡再睡,身上藏了那么多火器,沾了一身碳灰,都快变成小泥人了。”
蓝楹在被子里闷哼一声,没动。
谢幽也没催,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脚步声再次响起。木桶落地的沉闷声过后,是热水倒进桶里的哗哗声,热气升腾起来,驱散了营帐里的寒意。
“水放好了。”他的声音依旧背对着她,“干净的中衣在床头,是我以前的旧衣,没穿过几次。我在帐外守着,有事喊我。”
说完,不等蓝楹回应,他便大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帐门。
蓝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木桶,又看了看帐门晃动的布帘,心里的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果然黑乎乎的一片,手上也全是灰,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碳末。她吐了吐舌头,快速脱了衣服,坐进了浴桶里。
洗完澡,她换上谢幽的旧中衣,刚系好腰带,帐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谢幽走进来,视线刻意看向别处,手里拿着一条干帕巾。
“头发擦干再睡,会头疼。”
他把帕巾递过来,依旧不看她,然后躺在了蓝楹铺好的草席上。
蓝楹拿着帕巾,看着他闭眼的侧脸,心底渐渐涌出一股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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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捷报传遍了中都城。
端王率领大军攻破了东宫,太子赵观带着残兵仓皇出逃。端王登基为帝,改元景和。
论功行赏,谢幽居功至伟。他不仅里应外合打开了宫门,还拿出了数十种新式火器,打得太子的军队溃不成军。
新帝下旨,封谢幽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掌管天下火器营。
一夜之间,那个籍籍无名的校尉,成了中都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南安侯府也跟着热闹起来。
每日前来拜访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府里的下人看蓝匠人的眼神,也多了些恭敬和崇拜。
这天下午,火器营的女匠人宋青带着另外两个匠人,提着厚礼登门拜访。
“蓝匠人!”宋青一见到蓝楹,就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教我们的那些技法,我们根本造不出那么厉害的火器,谢将军也打不了这么大的胜仗!”
“是啊是啊!”旁边的匠人也附和道,“蓝姑娘的手艺,真是神乎其技!我们三个跟您学了这几日,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蓝楹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过誉过誉,都是小菜一碟。”
正说着,周管家走了进来:“蓝公子,将军回来了。”
蓝楹刚站起身要出去迎接,手腕就被宋青一把拽住,拖着她躲到了廊柱后面。
宋青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道:“蓝匠人,老实交代,你跟谢大人最近处得怎么样?”
蓝楹一头雾水:“同往常一样啊,怎么了?”
宋青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听城门口的大哥说,谢大人好龙阳之癖!我看啊,你就要一步登天,过上好日子了!”
“噗——”
蓝楹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才想起,自己当初在城门口胡诌是明月堂的小倌,这口脏水是结结实实泼到了谢幽头上。
念及此,她心里默默打起了鼓,总觉得有些不安。如今谢幽待她客气,不过是看中她会做火器的本事。若是哪天他知道她就是那个强攀侯府做妾的绾娘,怕是再也不会对她和颜悦色了。
越想越心慌。
第二日,她便偷偷托人给万火阁带了信,万金财一口答应,只要她回去,月钱直接涨到十两,还让她当大掌柜,管着整个铺子的匠人。
这实在是一笔诱人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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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谢幽忙着整顿朝纲、追查太子余党,天天早出晚归,蓝楹与他连照面都难打。
蓝楹打定主意,先收拾好行李,留张字条,溜之大吉再说。
谁知这天晚上,她刚把包袱摊开,把换洗衣物叠进去,房门就被推开了。
谢幽站在门口,玄色官袍还没脱,手里的披风还没来得及放下。
看到床上摊开的包袱,他脸色阴沉得骇人。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谢幽问。
蓝楹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两声:“如今中都城也太平了,咱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侯府白吃白住。”
谢幽冷笑一声,迈步走了进来,冷冷看着她:“凭你还能去哪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刺得蓝楹心里不舒服。她挺直了腰板,不服气道:“我凭手艺吃饭,走到哪里都能活!万火阁的掌柜早就等着我回去了,那里才是我的家。”
“家?” 谢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更冷了,“好。”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忽然冒出一句:“要走可以,把整个侯府从上到下打扫干净,再把马厩里的三十匹马都喂了刷了。白吃白喝了这么久,别想拍拍屁股就走。”
说完,“砰” 地一声甩上了房门,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蓝楹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帐门,怒气直冲脑门。
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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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听周管家说谢幽接到线报,太子的残部出现在了城南,他天未亮便赶去了。
蓝楹本想为自己求个情,眼下也只好苦哈哈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接近正午,侯府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冲了进来,见人就砍。下人们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蓝楹听见动静,连忙躲到了假山后面窥探。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散乱,面色狰狞,正是太子赵观。
他竟带着残兵,闯进了南安侯府!
“谢幽呢?!”赵观提着刀,疯狂地大喊,“谢幽!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蓝楹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假山,心脏跳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石子不小心滚落,发出了声响。
“谁在那里?!” 赵观猛地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假山。
几个黑衣人立刻冲了过去,将假山团团围住。
蓝楹知道,自己躲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赵观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一步步走向蓝楹,手里的长刀指着她的喉咙:“是你,你没死?”
蓝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赵观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狂喜:“我认得你,谢幽不是说,你不堪痛苦在狱中自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