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营女祖师》一寒叙

2、第 2 章 阴魂不散的

　　两人踩着雪沫子狂奔，总算赶在宵禁梆子敲响前冲出了内城。

　　黑衣人忍了一路，终于按捺不住拽住她：“说！到底听到什么了？”

　　蓝楹一边喘气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编瞎话，张口就来：“谢幽在秘密研制新式火器！”

　　刺客一脸茫然：“我要你听的是陛下龙体堪忧、太子与端王夺嫡之争，这才是朝中大事……”

　　“你懂什么？” 蓝楹提高声音道，“火器才是重中之重！端王要夺权，中都城必有大乱，谢幽若有了厉害火器，突然发难，谁挡得住？”

　　刺客沉思片刻，似乎觉得颇有些道理：“那你可听到什么关键之处？”

　　蓝楹晃了晃肩上的包裹，得意道：“不止听到了配方，连东西我都偷出来了！我演示给你啊。”

　　黑衣人打量她的样子，不禁在心中揶揄：如此短的时间能做这么多事，难道此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等黑衣人反应，蓝楹已迅速打开了离家时带的包裹，手脚麻利地硝石、硫磺、木炭调按照比例配好，再将药料分次填入竹筒，层层舂压，不过眨眼功夫，一个拇指粗的药柱便成了。

　　烟火与火器本是同根同源，这配方她闭着眼睛都能配。本是留着防蓝满仓追来的，没想到竟用在了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暗探身上。

　　此药柱引线极短，蓝楹摸出火折子一点，不等刺客看清，“啪” 地一下就把药柱塞进了他怀里，转身撒腿就跑。

　　“轰——！”

　　身后一声巨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

　　蓝楹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漫天飞雪中。

　　.

　　年关将至，中都城内的烟火铺生意逐渐火热起来，首屈一指的便是万火阁。

　　扮为男子的蓝楹在万火阁已待了七八天，铺子里缺人，掌柜万金财更是看重了她研制新式烟火的技术，简直把她当一头驴使唤，叫她日日都睡在铺子里。

　　万金财在中都做了三十年烟火，阅过三千匠人，连火器营中不少师傅都曾在他这里学过章法。

　　可在蓝楹看来，这里的烟火纸筒粗笨，装药松散，引线长短不一，升空不过数丈便力竭炸开，无非是一团火星乱溅，色不过赤黄二种，声巨响杂，既无章法，也无层次，实在粗陋得很。

　　铺子里的学徒见她受宠，早就眼红得不行，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蓝楹忍了几日，觉得是时候露一手，让这帮人开开眼了。

　　当夜三更，万火阁门前的空地上。

　　蓝楹将自己改良的小炮架在石台上，指尖一捻，火折子凑近引线。

　　“滋——”

　　火星一闪，下一瞬，炮身猛地一震，一道锐白火光破空而出，直冲十余丈高空，越过整条街的屋脊，直刺墨色天幕。

　　夜空中一层银砂漫天散落，如星雨倾泻；银砂未落，第二层又爆，绽出层层叠叠的金莲，末了千丝万缕的星火垂落如瀑，将整条街巷映得亮如白昼。

　　四下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后，震天喝彩轰然炸开，街对面的百姓纷纷狂奔而来，惊呼声不断。

　　万金财望向夜空，嘴巴大得合不拢，手抖如筛糠：“老夫做了一辈子烟火……从未见过飞得如此之高的花样！这……这是仙术啊！”

　　蓝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正琢磨着趁机把月钱从五两涨到十两，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十名金吾卫披甲执刃，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万火阁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几乎要踏碎面前的青石板。

　　火把跳跃的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玄色铁甲泛着森冷的寒光。

　　“拿下！”

　　一声冷喝，甲士们立刻拔刀合围。

　　蓝楹僵在原地，待看清那张脸，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厥过去。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煞神谢幽！

　　.

　　刑房幽暗潮湿，烛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之气。

　　蓝楹被牢牢缚于柱上，双臂高高吊起，肩骨处剧痛难忍，粗布衣衫早已被挣扎扯得凌乱不堪。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都是误会啊！我只是个烟火匠人，大人定是抓错人了！”

　　蓝楹扯着嗓子哀求，直到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口暗处缓步至她身前。

　　玄色官袍下摆扫过地面，一股凛冽威压扑面而来，周身空气似都凝滞了几分。

　　谢幽深黑如寒潭的眸子盯着她：“你不是明月堂的小倌吗？几日不见，又换了身份？”

　　蓝楹心虚地挪开眼，干笑两声：“技多不压身嘛，我这人干一行爱一行……”

　　谢幽伸手骤然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视：“那你说说，你一个烟火匠人，是如何知晓圣上何时驾崩的？”

　　圣上驾崩？

　　蓝楹脑中轰然炸开，怔了片刻后茫然摇头：“大人此话当真？此事我……我全然不知啊……”

　　“消息尚未传出宫门，你便在高空放出信炮，暗通叛贼，还敢狡辩？”

　　“我方才不过是试放新制花炮！大人明察，我与叛贼毫无干系！我根本——”

　　“不必听她多言！”一个身着白绢圆领袍的的矮胖男人推门而入，人未至声先到，屋内众人纷纷跪地行礼，来人正是太子赵观。

　　赵观恶狠狠地瞪着蓝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本王从未见过能腾空十余丈、形制异于常炮的烟火。你若非端王细作，便是南境祁人！”

　　蓝楹心头一沉，这才明白过来。

　　她不过是试放新制烟火，竟恰逢宫中巨变，被误认作传信的敌国细作，此刻是百口莫辩……

　　赵观侧过头道：“取刑具来。”

　　身后侍卫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枚烧得通红的烙铁呈上。

　　铁面赤红如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蓝楹浑身血液上涌，喉咙又紧又干，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似乎已经闻到了皮肉烧焦之味。

　　她抬起头，噙着满眼泪水，看向谢幽。

　　“救救我吧……”蓝楹在心里喊道。

　　热浪越来越近。

　　谢幽一动不动。

　　蓝楹绝望地闭上眼，今日，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吗？

　　.

　　谢幽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恐惧和哀求，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鹿。

　　他早看出她是女人。

　　在烙铁即将碰上那张脸的前一刻，他屈服了，开口道：“如今是国丧期间，太子殿下不宜见血。此事交给卑职处置即可，殿下先回东宫歇息吧。”

　　太子赵观不满地哼了一声，将烙铁塞给谢幽，甩袖而去：“给本王好好审！”

　　门“砰”地一声关上。

　　蓝楹浑身瘫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谢幽将烙铁随手扔在地上，说：“我不会动你，只要你老实交代身份，我还会尽力保你的命。”

　　蓝楹说：“我从家中逃出，为求生计做了烟火匠人，这话，侯爷信吗？”

　　谢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信。”

　　“也是。”蓝楹自嘲地笑了出来，“天下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怎会有我这种倒霉之人？”
　　“那便说出实情，”谢幽声音软了几分，“不必害怕。”

　　蓝楹抬头，直直盯着谢幽的眼睛，挑衅中又充满蛊惑意味：“若我执意如此，大人要如何处置我？”

　　谢幽沉默半晌，忽然道：“姑娘会制火器吗？”

　　蓝楹一愣：“你……知道我是女子？”

　　谢幽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姑娘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蓝楹瞬间会意，定了定神，缓缓道：“烟火与火器本是同根同源，只需稍改硝磺配比，将药料舂压紧实，再以厚竹、铜铁替下纸筒，赏玩的流光便可化作杀人利器。”

　　见谢幽眼中闪过笑意，蓝楹自信道：“我是当世最好的烟火师，自然也能造出当世最好的火器，大人要我做什么？”

　　谢幽微微俯下身，示意蓝楹凑近些，在她耳边缓缓道：“此事，需瞒着太子殿下。”

　　.

　　蓝楹这才知道，谢幽竟是端王埋在太子身边的暗桩。

　　那日后，她便被秘密转移到了南安侯府的后院。谢幽命她不可出府，还派了两个丫鬟跟着，每日好吃好喝伺候，唯一的任务便是研制新式火器。

　　侯府后院专门辟出了一间宽敞的工坊，火器营的三位匠人每日午后便来此向蓝楹学习技法。

　　据他们所说，朝堂上已暗流涌动，硝烟一触即发。皇上驾崩，国丧未满，太子与端王的争斗已经摆上了台面。谢幽表面为东宫效力，实则只待端王一声令下，便要率领手下三千精兵，用新式火器反戈一击。

　　这是一盘以性命为筹码的棋局，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每日傍晚，谢幽总会从东宫回来，到工坊里坐一会儿，看看火器的进度，偶尔也会和蓝楹说几句话。

　　可这一日，天都黑透了，谢幽还没有回来。连跟着他的贴身侍卫乘风，也不见踪影。

　　蓝楹心里隐隐发慌。

　　亥时三刻，侯府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开门一看，是火器营的女匠人宋青。

　　她脸色惨白，狼狈不堪，一见到蓝楹就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中都城乱了！侯爷……侯爷被扣在东宫了！”

　　蓝楹脚底发虚，差点踉跄倒地：“乘风呢？跟着他的人呢？”

　　“乘风为了掩护侯爷，被太子的人抓住了，关在东宫刑房里，打得不成样子……”宋青哽咽道，“太子怀疑侯爷私通端王，要连夜审讯！”

　　老管家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端王的兵马今早刚进中都城，太子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先下手为强！”

　　蓝楹站在廊下，望着东宫的方向，寒风吹起她的发丝。

　　身后的工坊内，还躺着谢幽要她研制的掌心雷和飞雷弩，都是对付太子骑兵的精锐利器。

　　她深吸一口气，朝众人道：“莫要惊慌，我带着火器去东宫，探一探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