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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识破 ...

  •   陶敏秀是被一阵撕裂般的额角剧痛生生拽醒的。
      意识先于双眼回归,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捂住额头,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喉咙更是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痛楚。
      “那大车司机是赶着投胎吗……”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句,随即感到不妙,“没把我撞破相吧?我这未来人民教师的形象可不能毁啊!”
      不对……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入目的并非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沉沉的夜色,一片寂静。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影子。
      她僵着脖子,顶着剧痛艰难地环顾四周。
      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身下是触感柔软却支撑力十足的拔步床,繁复的缠枝莲纹锦被压在身上,指尖所触的丝绸细腻冰凉,带着特殊的质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知名香味与草药味。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家。
      喉咙的焦灼感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她怀着满心的疑窦,挣扎着掀开被子,忍着眩晕下了床,跌跌撞撞地扑向桌上茶壶。
      “哗啦——”
      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动了守夜的人。
      “公主!”
      一声惊呼划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说话声。
      院里路旁的火把和灯笼被一盏盏点燃,火光依次跳跃,将这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公主,您醒了?!”穿着青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守夜侍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她不远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了半个多月了,奴婢刚刚使人去通知太医和驸马。”
      小姑娘说着说着,竟砰砰砰磕起头来,“方才是奴婢在外间值夜疏忽,未能及时发现公主醒来,还请公主恕罪!”
      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几岁、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女孩,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装剧里抠出来的台词,陶敏秀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
      心里的那个荒诞猜想在此刻落了地。
      “砰……”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

      等她再醒来时,灯火通明,小小的房间挤满了人。
      四五个头发花白、身着赭色官袍的太医,背着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商量病情。另有八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小姑娘,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有条不紊的姿态,指挥着来来往往的仆妇小厮,各司其职。每个人都用恭敬又小心的脸色,心惊胆战的干活。
      先前那个守夜的小侍女眼尖,见她醒来,立刻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垫上软枕,又将一杯温水递到唇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像个提线木偶,又像是被供奉起来的瓷娃娃,被她小心地对待。
      那四个太医上前鞠躬施礼,其中一位须发皆白、年岁最长的老太医,向她奏道:“殿下,当日您坠马,颅骨受震,导致髓海气血逆乱。如今您转危为安,安然醒来,便已度过最危险的时候。方才臣等观殿下脉象,沉涩之中兼有虚象,只需用血府逐瘀汤佐之,添一味夜交藤日服三昧,如此便可痊愈。”
      见她沉默,他又说:“您能醒来,便是极好,陛下日夜牵挂着你,老臣即刻回宫向陛下报喜。”
      老太医说完,执起一管狼毫,在杏黄色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又转头商量一会便躬身退下。
      行至门口,却恰好撞见一个男人。太医们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拱手作揖。那人亦笑着回礼,而后便迈步向屋内走来。
      “见过驸马。”周围的仆妇们齐身行礼。
      他走到榻前,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对着她一躬身。宽大的锦缎衣袂随着动作微微飘动,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又温暖的异香,扑鼻而来,盖过了草药味。
      “臣来迟,请公主殿下恕罪。”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恭敬。
      陶敏秀没察觉他的机锋,表面一副安泰若素,实际五内具焚,恨不得立马逃走。
      为什么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啊!
      穿就穿了,没有记忆等着让别人发现我是鬼上身吗!
      眼前的男人还是原主的丈夫,要是被他发现他好大一个“老婆”没了……
      她不敢想了……
      徐晦似是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并未在意。
      他转而问向一旁的侍女:“殿下身体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侍女连忙低头回禀:“回禀驸马,太医说公主醒来便是无事,后续只需安心调养即可。”
      他点点头,继续含笑恭祝道:“恭喜公主殿下安然无恙,您能转危为安真是天佑大雍。”
      说着又递上一个红木盒子,“此番臣新得了尊玉佛,听说可以辟邪消灾,保佑公主再无病灾。”
      “公主,公主?”徐晦疑惑的出声提醒。
      “哦…哦,谢谢你,谢谢。”陶敏秀回过神来,赶紧收下木盒。
      “如果没事,那臣明早再来请安,就先退下了。”
      一旁的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怯怯的出声提醒,“驸马,这药……”
      徐晦的脚步猛地一顿,方才那点温润的假象瞬间褪去,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陶敏秀不明所以。
      徐晦闭了闭眼。
      是了,他又忘了——昭阳永远是昭阳。
      他应该习惯的,习惯这位昭阳公主的脾性——骄纵、偏执、控制欲极强。
      来前他特意从外邦商人处得尊玉佛堵她的假装恩爱,方才她罕见的沉默,他竟有一瞬错觉,以为她变了。
      呵呵,大雍最尊贵的昭阳长公主,被御笔亲封、享食邑万户的帝女怎么会变,她生来便是规则,她只会让别人按照她规划设定好的剧本走。
      她喜欢他,便让陛下赐婚;她认为他们该是鹣鲽情深的夫妻,他便应该鞍前马后,小心伺候 。
      喂药便是其中一项规矩,她会故意放慢速度,享受着他的服侍,欣赏他每一次舀药、抬手、递送的动作,她会忽然说烫,让他吹凉些,也会时不时嫌苦,让他取蜜饯……
      他对这恩爱的戏码厌烦到了骨子里,索性一次次跑去南山,清谈避世。
      徐晦面无表情的接过药碗,坐在床边,搅动汤匙。
      看着他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陶敏秀心里翻个白眼,大可不必哦!
      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喂。
      陶敏秀端起他手上的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苦的她龇牙咧嘴,中药难喝真是名不虚传。
      “给”,她把空碗递给身旁的侍女。
      又对着徐晦下逐客令:“不好意思,我头痛,想睡觉了。”
      “公主。”徐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陶敏秀不耐烦地回头。
      昏黄烛火中他眸光温润,仿佛有春水漫过粗陶碗沿。束发的帛带被穿堂风掀起半尺,露出一段修长而有力的脖颈,生着一副春山含情的骨相,却似裹着一身松枝覆雪的魂魄。玄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没有半分温度,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淡漠,仿佛这满室的奢华,还有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公主自留款就是好啊!冷冰冰的摸样都勾人。
      陶敏秀看他的同时,徐晦也在打量着眼前人。
      这张脸他被迫看了两年,眉梢眼角的弧度、莹白的皮肤,甚至是眉峰处那一点极淡的美人痣,都和往日里的昭阳公主分毫不差。可徐晦却莫名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往日里,这张脸上总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骄纵,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化不开的偏执与掌控欲,哪怕是安静坐着,也透着一股“万物皆为我所用”的凌厉。可此刻,这张精致依旧的脸上,没有了半分锋芒,那双本该盛满骄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往常的不可一世,里面只有茫然不安与警惕,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泛起一丝疑惑。他故意道:“方才殿下,是嫌弃臣伺候得不妥吗?”

      说着,他竟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臣有罪,还望殿下恕罪。”
      ?????
      这怎么就跪了?
      她深吸一口气,谨慎回复:“你先起来,你伺候的很好,只是我累了,想早点喝完早点睡。”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帮我倒杯茶就行了,你刚刚不是要出去嘛,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听罢抬头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蛛网般黏在陶敏秀身上。
      他将茶递给她,看着她缓缓喝茶的样子眸光微闪。
      恰在此时,方才那位小侍女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盘中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清粥。她瞥了一眼站着的驸马和坐在榻上的公主,略显局促地福身:“驸马,公主,太医先前交代,公主若醒了,用过药后便可进些米粥。这是厨房刚熬好的,最是清淡养胃。”
      陶敏秀确实感到饥肠辘辘,便点了点头,示意放在小几上,伸手就去拿筷子。
      她夹起一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却听见“嗒”的一声轻响。
      徐晦手中的茶盏盖不轻不重地扣在了杯口上。
      “我和公主有话要说,你们先退下,让四周值夜的人都退出一射之地。”他开口吩咐道。
      等侍女们鱼贯而出,合上门又过了会儿,四下无人。
      陶敏秀紧张不安又警惕的沉默着,手中的桂花糕落到碗底,被她戳的稀巴烂。
      “殿下”,他开口,语调是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仔细滚过,“你手中的羊脂玉筷子好用吗?”
      啥?她手上这筷子是白玉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边那双被她忽略的筷子。在灯光下,筷子通体洁白,细腻如脂,确实不像寻常筷子。
      原身是公主,用玉做筷子也不用这么惊讶。她唾弃自己的没见识。
      陶敏秀小心的撇了眼他,斟酌的开口:“挺好用的,驸马是想说什么?”
      “以前您说,白玉筷子冰冷坚硬,不如象牙筷子质地细腻。”
      陶敏秀的心,猛地一沉。
      “上月,您身边的丫鬟误拿了您不用的这双白玉筷子,”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紧握筷子的手上,眸光微闪,像是在欣赏她指尖的细微颤抖,“被您下令,杖打二十。”
      杖打……二十?陶敏秀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像捕猎时的蓄势待发:“从刚才到现在,你处处是破绽,还不承认吗?”
      空气,瞬间凝固。
      陶敏秀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
      “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你假扮公主来这里有何目的?”
      “你到底是谁?”
      徐晦坐在小叶紫檀的胡椅上,身形修长,衣袂垂落,像一幅工笔描摹的画。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声音温和,却像压在茶盏上的指节,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陶敏秀身着华服,额角的纱布下,有血迹因紧张而缓慢渗出来,洇开一抹鲜红,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如纸。她眉心紧蹙,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面部肌肉僵硬成一团,勉强挤出一个不成形的笑。
      “如果我说……我说我就是公主,只是失忆了,你信吗?”
      徐晦的眼神冷下去,“莫要狡辩,说实话!”
      陶敏秀被那气势慑得后脊发凉,本能地抬高声音反驳:“我没说谎!”
      “她在哪里?”
      徐晦打断她,语气又厉三分。
      陶敏秀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被彻底碾碎。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抽泣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
      眼泪滚下来的同时,紧绷的神经随着一起松弛,
      “我被大车撞了,醒过来就在这儿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也不想占着你妻子的身子……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为什么她会来这里,这里没空调!没手机!没wifi!连杯像样的奶茶都没有,她一点都不想来。她都已经找好工作,考上事业编了。陶敏秀越哭越委屈,哭自己的好工作,更哭自己没办法和江妈妈做同事。
      她本来已经找到工作,可以报答江妈妈的呀!

      徐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他曾见过无数种情态——傲慢的,讥诮的,冷漠的,在宫宴上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的。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流淌着恐惧和委屈。泪水混着额角的血污,狼狈不堪,她甚至不敢放声哭,只压抑着抽噎,肩膀一颤一颤的,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时不时用袖子抹眼泪。。
      荒诞。
      这是徐晦心里唯一的念头。年少读书时,友人曾手舞足蹈地讲述奇闻志怪,说什么有女鬼借尸还魂,缠绵悱恻,当时还被他嗤笑:君子不语怪力乱神。
      没想到,当年书院里一句笑谈,竟有一日成了眼前诡谲的现实。
      “别哭了。”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仍是冷的,但没有方才那么咄咄逼人。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诡异到超出他所有预想。
      他看着她额角纱布上洇开的血。那是昭阳半月前坠马时的伤。当时太医说,伤及颅脑,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如今看来,人是“醒”了,芯子却换了。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沉默片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方素净的帕子。帕子质地柔软,边角绣着不起眼的云纹,带着他身上不知名的熏香,以及一丝人体的微温。
      他伸手,将帕子递到她眼前。
      “擦擦吧,”他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些:“别哭了。”
      陶敏秀的抽噎顿了顿,抬起红彤彤的眼睛看向他,又看向那方近在咫尺的帕子。帕子很干净,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讲究,和她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上面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莫名有些瑟缩。
      她没好意思接,赶紧用袖子擦干净:“我……我用袖子就好……谢谢……谢谢你。”
      他看着她的反应——那下意识后缩的肩颈,以及对他递出之物明显的、近乎笨拙的躲避。
      这般的生疏与忌惮,太直白,太不加掩饰。
      她的眼底湿漉漉的,被泪水洗过,惊惶未褪,全无宫中女子经年修炼的、那种刻入骨子里的分寸与章法,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因恐惧而生的戒备与警惕。
      这不是昭阳。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荒诞的感觉又深了一层,同时也平息了最后一丝疑虑——没有细作或替身,能演到这般毫无章法、却又浑然天成的地步。
      “给你便拿着。”他没有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金枝玉叶,用衣袖拭泪,成何体统。”
      “哦。”陶敏秀接过帕子,沉默的点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他抚住宽大的袖口,拎起茶壶,沸水落入杯盏,咕噜一声,像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水流击底的声响,反倒衬得满室更静。
      陶敏秀坐在旁边,内心坠坠,不知茶味。

      “我能不能先问一下,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她破罐子破摔,抬起眼,直视着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从哪里开始怀疑的?”
      徐晦闻言,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她的直接,想了一下坦陈道:“从第一次你端茶时,手腕悬得太高,指节太僵硬开始。”
      他开口,目光掠过她握着茶杯的手。陶敏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真正的殿下,出身宫廷,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执杯,是‘三指虚托,尾指微翘’,手腕的高度,与眉齐平,行止有度,绝不会像你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僵硬,且无礼。”
      陶敏秀:“……”
      她哪懂什么喝茶礼节。她家就只有老爸会喝茶,且只用高高壮壮的玻璃杯,里面撒上一大把碎茶叶,茶水黄黄沉沉。后来父母去世,家境一落千丈,她和奶奶只在待客时才会买上一点便宜的茶叶,用待客的纸杯冲上一杯就差不多了。平时自己只喝白开水。
      茶盏司空见惯,可是实地使用却是一次也没有的。
      “还有你的口吻与言辞,殿下作为公主不会随意说谢谢,你……”
      后面的话他隐去了,但是陶敏秀也知道,她是一句一个谢谢。
      陶敏秀悻悻,礼貌的大学生口癖害人不浅。
      ……
      “好吧。我被车撞了以后醒来就在这里了,然后你来,这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然后直直地看向他,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处置?”,徐晦哑然失笑,“您是‘大雍的长公主’,陛下最珍视的胞姐,天下最尊贵的‘昭阳殿下’。我怎么能处置您!”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在深夜却格外清晰,“晦这里,倒有一个提议,想同姑娘……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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