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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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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新奥尔良是一座建立在沼泽之上的城市,地势低,土壤的含水量又多,挖个一两米就能看见地下水。这种独特的自然环境,诞生了此地独特的墓葬文化——地上坟墓。
当黛熙提着略显沉重的药箱,自花园区那条绿意森然的小径拐出。铅灰色的夜幕下,一片由灰白大理石、砂岩和生铁构筑的墓园便横亘在她眼前。一排排石棺,像是微缩的房屋一般,整齐地安置在略高出地面的砖石平台上。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她鞋跟敲击石板路的轻微回响。
最近城里不大太平,一个自称墓园诗人的疯子,往《新奥尔良日报》寄去了一份血书。里面记载了他如何挑选合适的受害者,将他们骗往自己在城里的别墅,虐杀后,又将尸体塞进墓园的棺材里。
虽然治安官极力担保,此事不过是一个痴迷哥特小说的疯子的疯言疯语。可这城里的大部分人还是相信,这座墓园确确实实徘徊着一个恐怖的连环杀手。
黛熙握紧药箱的把手,加快脚步。就在她即将穿过墓园外围那条小径时,
咔嗒。一声脆响。
她猛地回头,目光射向那片被高大的十字架阴影所笼罩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是人?
药箱重重落地,黛熙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法国街167号,挂着狗头招牌的侦探社内。
腊肠犬正蜷在一个用旧棉袄和碎布头缝制成的小窝里。他惬意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短小的四肢尽力舒展,背脊弯成一道弓。背上那道几乎贯穿整个身体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狰狞可怖,昭示着这伤势的凶险。
忽然,费多警觉地竖起两只下垂的长耳朵,脑袋抬起,黑色的鼻头急促地抽动了几下。
一股熟悉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属于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的气味,正迅速逼近门口。
紧接着,侦探社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在内侧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黛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两手提着出诊用的药箱,左边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条粗壮得惊人的缅甸蟒?淡金色的鳞片在煤气灯下泛着光,六英尺长,软塌塌地垂挂着,尾巴尖几乎拖到地板上。
“累死我了……”黛熙长吁一口气,将蛇“啪”一声撂在沙发上。
费多已经挣扎着从窝里爬起来,顾不上牵动伤口的刺痛,一瘸一拐地凑近,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毯子上趴着的大蛇。
“你怎么把她给弄进来了?”
“你认识她?”黛熙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问道。
事情得从一个半小时前说起。当时,她路过花园区西边的圣路易斯一号墓园,看见个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独自站在一座古墓前自言自语。她当时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女孩的身影一阵模糊晃动,变成了一条缅甸蟒!
蟒蛇僵直地瘫在地上,颈部不自然地鼓胀,一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样子。眼看那蟒蛇的挣扎越来越微弱,黛熙来不及多想,扔下药箱冲过去。她回忆着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原理,从蟒蛇身后抱住其躯干中段,双手握拳,猛地向它腹部上方快速冲击。几下之后——
一条尚未消化完全的夜鹭尸体,从蟒蛇大张的口中吐了出来。
恢复了呼吸的蟒蛇随即瘫软了身体。黛熙怎么也叫不醒她,四下又无人求助,只得先把这家伙扛了回来。
费多听完来龙去脉,那张毛茸茸的狗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黑亮的眼珠里闪烁着奸商般的光芒。
“她是莫罗家的兽化人!他们一直盘踞在密西西比河下游沿岸,经营航运生意!”
“你救了她。于情于理,她们家都应该付一笔丰厚的诊金,对不对?这可是救命之恩!”
黛熙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她坐直身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用这笔意外之财添置哪些稀缺药材,或许还能换一套更趁手的手术器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啧,又是那两个臭小子。”费多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垮下脸,嘟嘟囔囔地缩回窝里。
黛熙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腊肠犬,嘴上虽然抱怨,但瞬间支棱起来的耳朵、发亮的眼睛和开始不自觉左右摇摆的短尾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愉快的心情。
“一听敲门声,就知道来的是谁了?”黛熙一边调侃,一边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小男孩。大的十岁左右,名叫本杰明·拉法叶,小的八岁,叫米洛·拉法叶,是隔壁裁缝店家的儿子。这两个小家伙,约莫是一直趴在窗边候着,一看到黛熙回来,就立刻过来敲门了。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费多,之前就总是找借口来敲门,就为了隔着玻璃看一眼腊肠犬气急败坏的身影。不过也多亏了这对兄弟的特别关注,一个多月前,在腊肠犬身受重伤、倒在巷口时,也是他们第一时间来通知黛熙救人。
本杰明性格外向,门一开,他仰起晒出雀斑的小脸冲黛熙咧嘴一笑,喊了声“晚上好,黛熙医生!”,便像颗小炮弹似的侧身往里冲。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冲势戛然而止。
“啊——!”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沙发:“蛇……好大的蛇!”
仿佛被他的叫声惊醒,沙发上盘踞的缅甸蟒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淡红色的竖直瞳孔,直直看向男孩。
黛熙见状,连忙上前把本杰明扶起来,又拍拍他身上的灰,转向沙发,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压迫感:“莫罗小姐,你不会伤害他的,对吧?”
缅甸蟒静静地与黛熙对视了几秒,然后,鲜红的信子快速吞吐了一下,缓缓移动身体,将自己盘成一个更规整的圆饼。
“别害怕,本杰明,她不咬人。”黛熙安抚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活该!”费多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这个横冲直撞、没礼貌的小子,就该被吓一跳,长长记性!”
黛熙不理会他的言不由衷,冲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米洛招了招手。
这孩子极其怕生,也真是难为他每天都来拜访了。
“晚上好,黛熙医生。”米洛细声细气地说,脚步挪了挪,却没完全进来,“费多……费多先生的伤口,长好了吗?”
这小孩每次来,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这句问候。
黛熙心下一软,让开身子,指了指费多旁边的位置:“今天看起来不错。要进来看看他吗?可以坐近点。”
米洛的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点头,踮着脚尖,近乎无声地走到狗窝边,蹲下身,目光专注地落在费多背上那道疤痕上。半晌儿,他终于鼓足勇气,小声问道:“已经涂了药,这个伤疤为什么没有消失呢?”
“因为他的伤口非常深,非常大,即使涂了药,身体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慢慢修复它。”黛熙也走过来,耐心解释。
“笨!”本杰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听到弟弟的话,立刻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黛熙医生不是说过的吗?!药物需要时间才能发挥效果。那些宣称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都是大骗子!”
黛熙笑了。她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对米洛说:“米洛,今天要不要帮我一起给费多换药?你可以当我的小助手。”
米洛立刻重重地点头。他随即拉起还在和蟒蛇大眼瞪小眼的哥哥:“本,我们先去洗手!黛熙医生说过,接触伤口前一定要洗手!”
两个孩子跑向后院的水池。黛熙则开始准备换药的东西。十分钟后,她终于把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送到隔壁裁缝店门口。
就在转身回去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看见
谢洛斜倚在生铁铸造的灯柱旁。昏黄的光自他头顶流泻,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被晚风拂动,垂落在额前,显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俊美。
“张小姐,晚上好。”
黛熙回过神来,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船长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恰好路过。看到灯还亮着,正好跟你聊聊这间店铺的事儿。”谢洛说着,径直走到废弃的一楼店铺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冲黛熙做了个请的手势。
黛熙这才意识到他就是自己一直在试图联系的房东,一边感慨这世界真小,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店内一片漆黑。谢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盏小巧的防风提灯,擦亮火柴点燃。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积满厚厚灰尘的玻璃柜台、空空如也的货架、墙壁上褪色剥落的丝绸样品和过时的女帽设计图。
“这里曾是家很受欢迎的帽子店,老板既英俊,又有才华,新奥尔良的淑女们都对他趋之若鹜。可惜,突然有一天,这位充满奇思妙想的老板失踪了,店铺就此荒废。”
谢洛举着灯,缓缓走在前面,黛熙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灯光扫过角落堆放的废弃帽模和烂木板,最后停在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
他突然转头问黛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黛熙被他吓得一激灵。
谢洛笑了一下,回头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板内陷,露出后面低矮的、与墙面同色的暗门。
黛熙的心猛地一紧。
借着防风灯微弱的光线,她看到里面是一个极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放着几张破烂的草垫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墙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陈血,隐隐散发出变质的铁锈味。
“这就是原因。那位受欢迎的店主,据说有一种特殊的信仰。他相信,用、痛苦中死去的人的头发编织帽饰,能让成品拥有非凡的生命力。据说,那样的帽子戴在淑女头上,会让她们容光焕发,吸引所有目光,甚至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愿。”
提灯的光晕将谢洛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这间暗室,就是他用来关押那些受害者的地方。那些可怜的女孩们,被他折磨,虐杀,然后取走头发。后来,店主失踪了。有传言说他被冤魂索命,尸体就在这间暗室里。可惜五、六年过去了,一直没人找到他的尸体。”
他说着,缓缓转回身,提灯的光芒也随之移动,重新照亮黛熙有些苍白的脸。“知道这些,你还想租这里吗?”
黛熙的呼吸一滞。她看着那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室,又看看谢洛平静无波的脸。
“不。”她立刻摇头,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谢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黛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租。”
“我要买下来。”
谢洛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盯着黛熙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像是在确认这个女孩是否清醒。
“买?张小姐,我想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这地方闹鬼。”
“我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黛熙打断他,目光毫不退缩。
“这店铺位置不错,临街,空间也够用。却能以如此低廉的要价,荒废多年。再加上周围邻居的风言风语。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往事?”
她当然知道。而且,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她才一定要买下这里!
费多刚刚摸到十年前那场大火案的边,就险些在暗巷中被乱刀捅死。这案子看来是查不了了,那不如再将十年前的张氏药材店复制一遍,这次,看看这次谁死谁活。
“我……”黛熙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她顿了顿,决定顺着谢洛的话往下编,“我其实……八字比较轻。容易见鬼。”
“那位店主,好像是缠上我了。这些天,我总是梦见一个……嗯,一个光头男鬼,他硬要我买下这里,帮他找到失踪的尸体。”
谢洛闻言,沉默了很久。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静静看着黛熙,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只有提灯里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黛熙以为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时,
“这样吗……”谢洛的目光缓缓移开。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
“真可怜。”
黛熙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又想不到对方为什么阴阳怪气,只得硬着头皮问:“那能便宜一点吗?我积蓄不多,平时还得买点药材,实在是捉襟见肘。”
“你真的要买下这里?”谢洛语气更冲。
黛熙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用这铺子当诱饵,自然应该花钱买下来。要不折腾一通,有什么损毁的,岂不是更麻烦。
谢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每次对上这个小骗子,他都要心软。这铺子里恶鬼徘徊,正好可以治治这个小骗子。他本该冷眼旁观,甚至是乐见其成,为什么要眼巴巴地赶来阻止。还怕她不清楚各种缘由,耐着性子解释一大堆。
偏偏还有人不识好歹。
……罢了。
随便她吧。
他几不可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了下去。“明天下午三点,来城北的橡树庄园。我的秘书会接待你。”
说话时,他特意移开了视线,不去看黛熙。虽然极力克制,可语气明显冷淡了很多。
他将钥匙抛进黛熙怀里,完全不理会身后追问他秘书叫什么名字的黛熙,带着一股明显的低气压,穿过昏暗破败的店堂,走向来时的那扇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