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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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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昆明又下起了小雨,绵密的细雨拍打着联大的铁皮屋顶,又添了一丝静谧。
空气里是淡淡的泥土腥味和草木气息,我打着油伞在石子路上散步,阴丹士蓝的旗袍有些被打湿,我凝视着雨痕出神。
身边空无一人,远近无灯火,我独享这雨中的夜景。
可惜不一会儿,我听到野狗在吠叫,声音凄冷,我感到心中不安,撑伞离去。
回寝室休息,路上我无由紧张。距离校舍很远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我一个人住的寝室里有亮光呢?
小偷倒是不怕,我怕的是特务。
收起雨伞,我直接跑上楼,拉开门。
此时外边开始打雷。
昏暗的烛光下,罗小姐悠闲地在我的床上坐着,盘着细细的腿儿,吃着梅子蜜饯喝着热茶,嘴里还哼着歌。她的丫鬟弓着身子,像一只幼犬,忙上忙下踩着梯子给她收拾东西。
小丫头看着不超过十二岁。
虽然她实在不是个可爱的人,可是看见是她,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坐着我的床,我进门还没说她,她就突然扭过头拧着眉说:“门都不知道敲就进来,我哥就是这样教你们的?滚出去!”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极其防备,活像是进来个江洋大盗要采了她这朵娇花似的。
“你看清楚是谁再开口。”我将伞放置在门口,拢起湿润的长发,俯视她。
“民嘉?我以为是我哥的人。”她脸上的怒意还没消,语气有些僵。
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可惜一点也不荣幸。
“你坐着我的床干什么?下来。”我不想废话,直接拽她手臂。
她望了一眼窗外。扭得像是聊斋里的蛇精似的,就是赖着不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开始哭哭啼啼:“好痛!松手,你给我松手!我哪里知道啊?没人给我说啊!”
我嫌她烦人:“闭嘴吵死了。你先下来。”
“我看着破窗破被子的,什么都没有,如果是狗窝都没狗住。我哥看见岂不是要心疼死我了!呜呜,我命好苦——谁知道这床是你的?”
她嚎得我耳朵疼,眼泪和不要钱一样流下来,黏着她的卷发贴在她的脸上。
最后她干脆倒在我的床上了,一副要晕倒的样子。
“杏儿你个没良心的,快来救我呀,我都要被她打死了!”她一唱三叹的,又不知道从那里取出来一个手绢,开始擦眼泪。
她的小丫头跑过来什么也不说,就是抱着我的腰拦着我,搂得死紧。
“好个情深意重的丫头!真是护主!”我这时才是真的生气了。
“罗婉宁,你在胡搅蛮缠个什么?!”让她从我的床上下来,在她嘴里就变成了打死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争辩的?我怒极反而冷静下来。
我一只手放开她:“别演了,累不累。”另一只手把她的丫鬟杏儿从我身上扯下来。
“小姐外头没人了,坐起来吧。”杏儿说。
罗小姐坐起来,眼睛红的像兔子。“真的走了吗?”
我语气真的冷下来:“你下来我们好好说话,不要随意发情绪。这里不是你们罗家,我们只是同学,你要发疯给我滚出去。”
她立即跳下床,身轻如燕,“你以我想坐吗?杏儿在收拾东西,我又没有地方待。”她活动了一下被我拽疼了的胳膊,检查起来,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是你的床,如果知道有人住我不会坐的,我给你道歉。真的对不起。”她抬起头,鼻头红彤彤的,冲着我笑得很讨好。
“原来你是个正常人啊。”我唇角带着一丝淡讽,“刚才门外有谁在监视你?”
她的笑容一滞,眼神左顾右盼,无处安放——看来我是问到重点了。
“我哥的人呗,我离的这么远上学他担心咯,就派人监视我过得好不好。”
“那你演个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哎呀,我就是这么个性格,他们看见了才知道我和平常一样,这样才安心呀。”她盯着我的伞,转移话题,“你的伞可真漂亮,在哪里买的?”
杏儿站在罗小姐身边鞠躬道歉,看着泪眼汪汪的。
我知道她不会回答了,也懒得再生出好奇心。
“未婚夫送的。”我顶回去,往她堆东西地方走。
“是吗?那挺好的…”她有点尴尬。
整个屋子被她的行李箱堆满了,我打眼一看,地上至少有近二十个皮箱子。
“你是来上学了的,还是来开舞会的?”
“不是来开舞会的。可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没了它们我可不能活!”我身后的罗小姐立刻扑上去,抱住自己的宝贝箱子。
“随意你。但学校不让带仆人上学,更不允许仆人住寝室,郑先生没和你说清楚吗?”我冷冷开口。
“你好冷淡呀,郑先生今天没时间说。那就让杏儿住外边好了,其他时间再来照顾我。”她有点兴奋,“反正我一直都想自己住,我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小姐……”杏儿一脸担忧。
“今天你先收拾一下,我去其他人那里挤一晚。明天你就不要和杏儿一起过夜了,给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出去住。”
我说完就要走,今天晚上我不想再看到罗小姐了。
她扒在门口,匆匆叫住我:“对不起民嘉,我明天请你吃点心!我叫罗婉宁,你能记着吗?”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我离开,她在二楼又喊我:“民嘉,你的床我铺了一层毯子坐的,没有弄脏。”
*
一夜无梦,第二天我很早就出门。
刚下过雨,天气湿润,天空还蒙蒙亮。我步行城南,打算去拜访了养病中的林先生。
路上,看到一群白鹡鸰在树枝上“叽叽”地叫,我喂了点馒头碎,它们从树上飞下来,尾巴一翘一翘地过来吃东西。
之后从认识的嬢嬢那里买了一束淡黄色的重瓣菊花,味道清苦,希望给林先生一些好心情。
一进门,我就看到她披着头发,正靠在沙发上晨读,阳光撒在她的脸上,带着极圣洁的光晕。
她看见抬眼笑了,招手让我过去坐她身边。
林先生伸手抚摸我的头发,问我的最近读的书,最好分享给她。我把花束递给她,她凑近轻嗅了一下,放在手边的花瓶中。
我们聊完,我又拿笑话逗她,可看着她愈发消瘦、病态的面庞。笑着笑着我流起了眼泪。
她拭去了我的眼泪,把我搂在怀里。
“您的肺病不能拖了,这里的气候也不适合养病,离开这里去没有战争的地方养病好不好?我妈妈他们在香港,那里就合适。”
“民嘉,你知道这个病没有能治疗的药,我在那里都一样。”
“谎话,这里天天炸死人,怎么是个好地方?”我的泪把她的衣襟弄湿了。“您昨晚是不是又咳血了?我看到血帕子了。”
“好,那我说实话,我想待在学校,我割舍不下这里的一切。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揶揄道,“我还等着给你和弟弟当证婚人呢。”
我想起我那“未婚夫”,忍不住又流下眼泪。这个谎言,我还能瞒着林先生多久呢?
林先生病不是不是个例,在迁校的过程中,陈教授的眼睛也是没法做手术,只能一直拖延着,现在一只眼睛几乎失明!
吃完早饭,因为有课,尽管依依不舍,我只能跟林老师和她丈夫道别。
*
大一大二的课是全校统一不分文理,今天是金教授的逻辑论,这是特别难理解的课,一讲课我就头疼。幸好明年就不用再学了,真是值得庆幸。
我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小姐坐到了教室中央。
她还是和第一面一样显眼——
一抹鲜红色的洋裙,红的像燃烧的火焰,极其刺眼。幸好没戴礼帽,不然教室真变成宴会了。
时下战争时节,男同学多是旧布长衫,女同学们之间流行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这种黯淡不仅是物资紧缺,更和我们沉重的心情有关。
我走进教室,听到了很小声音的、关于罗小姐身份的窃窃私语。
其他人和罗小姐保持距离,她周围空荡荡的,她就一个人盯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
我坐在她后面,明明没有打招呼,真不知道她看怎么看到了我,满脸笑容地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一个精美的盒子摆到我面前:“民嘉,昨晚你睡的好吗?我好不习惯呀,根本睡不着——对了,我给你带了凯司令的栗子蛋糕,在上海是最喜欢吃了,你也尝尝吧。”说着她就要把蛋糕盒子打开,另一只手还要递上叉子。
我按住她的手:“什么情况?我和你有那么熟吗?”
罗小姐的卷发编成辫子,乖乖地垂在耳后,像只傻兔子,“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给你带点心赔罪。”
“那我理你了吗?我不需要什么点心,拿走。”我淡淡地说。
“你还没原谅我。”她语气有点可怜。
“罗小姐,你又要演起来了?周围谁在监视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素来是个克制有礼的人,但面对罗小姐,总是不自觉说狠话。
“谁天天演戏啊?这次没演,真心的!”她怕别人听见,凑近我,语气又急又尖。罗小姐盯着我的眼睛,恨不得看出点什么。
我面无表情,她泄气:“知道了,你不信,蛋糕我拿走了。”
她扭头回去,金教授刚好走进来。
我的好友汪同学把我拉走,换了个座位,金老师开始讲课。
今天是金老师讲的逻辑论,他一讲就入迷,我一听就跑神,真是默契。
逻辑学是我见过最精密的学科,你一没注意,它就把你甩在后面了。要我说这和数学题有什么区别?
第一排金教授的爱徒王同学一直在举手回答问题。
汪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包烤饵块递过来,我拿了几个,趁着金教授扭头在黑板写字时偷偷吃。
汪同学是我的同乡,还是我文学系的学弟。性格温和、幽默,据他说我们还是隔了很远的亲戚,他的表姨奶奶嫁到我们家旁支,所以就更亲切了。
我低声问他:“历史补考能过关吗?”
“没事姐,复习了,我也想好办法了。”他不在意地回。我就当他有对策了,虽然这对策可能并不正经。
之后我们就专心地忙自己的事——我在板桌下偷偷地编绳,他在草纸上画画
虽然听不懂但是也不能浪费时间,彩绳我打算送给仰慕的学姐。
金老师很体贴学生,从不点名(我猜他知道这一门课很难),只要期末考过关,随意学生来是否上课。
编完绳子颈子酸痛,我抬眼撇到了罗小姐:她靠在课桌上,提着钢笔写字,这姿势分明是用毛笔习惯了,所以极其别扭。
金老师和他的爱徒讨论起来,让我们提前下课。同学们一片欢呼声淹没了金教授郁闷的声音:“我以为有同学会愿意留下来听课的……”
我卷起课本拿起墨水,打算去翠湖晒太阳。
学校里的桂花树开了,我经过实验楼,看到几个化工系的学生正在萃取香精,香的我狂打喷嚏。她们塞给我桂花香皂,我接过就赶紧走了,实在刺鼻。
*
翠湖边的石凳上,我双手支撑着,闭上双眼,乘着凉风休息。湖水卷着细风拂过我的发丝,实在惬意。
有几个打打闹闹的同学经过,我们打了招呼,商量了下一个星期的板报内容。
他们离开之后,湖边就寂静了。
太阳晒得我有些困顿,我打算回去睡个午觉。刚站起来,就看见不远处两个穿便服的高瘦男子站在一起,不一会儿,他们步履匆匆地向湖边茂密的林子里走去。
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是林子尽头的一个非常隐蔽的凉亭,那里植被茂盛路不好走,平时几乎没有人会过去。
我直觉他们不是老师,身上那股气质更是和学生无关。真的要说起来……倒是和三年前来我们家,保密局抄家的特务头子有点像。
我警惕起来,可是不打算多管闲事。最近局势并不太平,学校里非富即贵的学生很多,闲杂人等也不少。前一个月,还有个银行家的儿子,背着家里逃婚来上学,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被家里派人抓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却看见一抹熟悉的鲜红色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