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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雨里的橘猫 四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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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傍晚,沈眠和谢闻远从学校后街那家米线店出来的时候,天突然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有预兆的、先飘几滴试探一下再逐渐加大的雨,是那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前一秒天还是灰白色后一秒就哗地一声整盆倒下来的雨。谢闻远当时正把找零的几个硬币往书包侧袋里塞,一枚一块钱的硬币从他指尖滑出去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他蹲下去捞的时候后脑勺被第一滴雨砸了个正着。沈眠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没喝完的半杯红豆奶茶,围巾尾端垂在杯子旁边差点被风吹进吸管口,看到谢闻远蹲在地上跟排水沟较劲的样子,他把奶茶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帮他挡了一下后脑勺上方接踵而至的雨滴。第一滴雨砸在沈眠伸出去的手背上时他以为是米线店楼上的空调外机在滴水;第二滴砸在谢闻远刚从排水沟里捞出来的硬币上,把那枚硬币洗得锃亮;第三滴直接砸在他们脚边炸成一朵硬币大小的深色水渍,然后雨幕就整片地落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同时发出各种类型的惊叫——卖烤红薯的大爷手忙脚乱地把炉子往遮阳伞底下拽,两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尖叫着跑过马路,米线店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把挂在门口的特价菜单黑板抱回店里。
谢闻远一把拽住沈眠的书包带,把他从米线店门口的露天座位区拉进旁边的遮雨棚下面。但遮雨棚已经站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和一只淋得湿透的柯基,空间只够他们两个侧身挤进去,柯基还甩了他们俩一腿的水。沈眠的围巾被柯基甩上来的水珠溅了个正着,尾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又洇湿了一点,“眠眠”两个字的起笔处被水泡得微微发胀,墨水往羊绒纤维深处渗了将近半毫米。谢闻远低头看到这个细节,伸手把沈眠的围巾尾端从湿漉漉的柯基鼻子旁边抢救出来,然后把自己那侧肩膀往前挪了半寸,替他挡住了柯基甩上来第二波的水珠。他从书包里翻出校服外套举在沈眠头顶上,但这个动作在他们已经开始往学校方向跑的时候基本无效——校服外套是棉质的,淋了雨之后吸饱了水,比不挡还重,谢闻远举着它跑了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把外套往胳膊下一夹,直接用自己的手掌挡在沈眠头顶上方。
他们跑到学校后巷的时候,沈眠忽然停下来。谢闻远跑出去好几步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急刹车转身回来,鞋底在后巷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看到沈眠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那个垃圾桶是后巷餐馆公用的,旁边堆着几个被雨水泡得半塌的纸箱和一只被风吹倒的空啤酒瓶,空气里飘着雨天特有的泥土腥气和泔水的酸味。沈眠蹲在垃圾桶旁边,围巾被雨淋得湿透贴在脖子上,奶茶杯已经被他顺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杯盖上的小红点被雨冲得糊成一小片淡色的水彩印。
“怎么了。”谢闻远把胳膊下夹着的校服外套撑在沈眠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水珠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线又从下巴尖滴进校服领口,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湿透的毛衣清晰可见——黑色高领毛衣吸饱了水之后颜色变得更深了,贴在身上把他后背的肌肉线条全勾勒出来了。
沈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垃圾桶旁边一个被雨淋得半塌的纸箱。纸箱原本可能是旁边餐馆拿来装食材的,侧面印着“某某农产品合作社”的字样,被雨水泡得底部已经烂了一半,边缘软塌塌地往外翻。纸箱里蜷着一只小橘猫,大概只有几个月大,橘白相间的毛一缕一缕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分明,两只耳朵耷拉着,耳尖上还挂着几滴雨水,叫声又细又哑,像被捏住了喉咙的小哨子。纸箱里原本垫了一件旧T恤,但雨水已经把纸箱底部泡烂了,旧T恤吸饱了水反而比不垫更冷,小猫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把脸埋在尾巴下面,浑身发抖,尾巴尖随着发抖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抽搐。
沈眠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纸箱上。他的校服外套刚才在跑回来的路上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大半,但他还是把它脱下来,用两只手撑着遮在纸箱上方,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跪姿,膝盖直接压在后巷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校服裤子上瞬间洇出两团深色的水印。他的围巾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纸箱边缘,尾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好搭在小猫的爪子旁边——“春天会来的”四个字被雨淋得只剩极淡的墨痕。他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被雨冲得微微晕开的红色印痕——不是新的伤痕,是谢闻远前几天贴的创可贴被雨泡脱了边缘,露出底下一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淡粉色印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裸露的印记,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把袖子拽下去遮住,只是继续撑着校服外套替那只猫挡雨。
谢闻远看了他一眼——看了他跪在水里的膝盖、他替猫挡雨时整个前倾的姿势、他手腕上那截被雨冲脱了创可贴却没有被拽下去的伤痕——没说什么,转身跑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便利店的门铃发出一声急促的叮咚,他的鞋底在门口防滑垫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条干毛巾、一袋幼猫粮,还有一个从便利店加热柜里拿的温水杯。温水杯是加热柜里最后一杯,杯壁上还贴着便利店价签,价签上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卡通猫。他把毛巾递给沈眠,自己蹲下来把猫粮袋撕开一个小口,把猫粮倒进纸箱角落里一个从米线店打包盒里拆出来的塑料盖子上,然后拧开温水杯放在猫粮旁边。小橘猫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把脸从尾巴下面抬起来,怯怯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水杯的杯沿——那个杯沿上被谢闻远刚才在便利店里结账时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和他每天早上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的那杯温水杯盖上是同一种颜色。
沈眠用毛巾把猫裹好,小心翼翼地将它从泡烂的纸箱里抱起来。猫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一鼓一鼓的,隔着毛巾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极其微弱,像一根被拨得很轻的吉他弦在颤。猫在他手心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湿漉漉的鼻尖刚好碰到他手腕上那道被雨冲脱了创可贴的旧痕边缘,用极微弱的力道蹭了一下。沈眠低头看着那只猫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小团,手指从猫的后颈往下顺着湿漉漉的毛,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都像是在抚平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猫的毛色是橘白相间的,和谢闻远每天早上在杯盖上点的那种被稀释过的暖红色在某些光线下有微弱的互补,而他围巾上那行被雨泡得模糊的字迹——“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正在这只被他捧在掌心里的、瘦得肋骨分明的小橘猫的尾巴尖上,一点一点地恢复体温。
“带回去。”沈眠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他没有看谢闻远,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在他掌心里发抖的小橘猫,手指正极其轻柔地从猫的后颈往下顺着湿漉漉的毛,指尖在猫的肩胛骨之间来回画着极小的圈,和谢闻远每次在草稿纸上画星号时的笔法差不多,“天台上有旧桌椅和旧校服,猫窝可以搭在水箱旁边。”
谢闻远低头看了看沈眠怀里那只猫。猫的毛色和被沈眠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条灰色围巾在某些光线下的暖调形成微弱的互补。他把猫粮和温水杯放进书包侧袋,把被雨泡烂的纸箱连同旧T恤塞进垃圾桶,然后从沈眠手里接过那只猫。猫在他掌心里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虎口,谢闻远用食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和他在天台上挠沈眠下巴时一模一样的动作——猫的呼噜声从很细很哑变成了极其微弱的咕噜咕噜。他把校服外套重新撑起来挡在沈眠头顶上方,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学校后门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跑,一路上谢闻远的鞋在塑胶跑道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
他们回到天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铁栏杆上挂着串串水珠,旧课桌桌面被雨洗得发亮。谢闻远用旧桌椅在水箱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猫窝——把两张旧课桌的桌面斜靠在墙角拼成一个三角空间,把沈眠之前叠了四折铺在水箱旁边的那件旧校服从垫子改成了猫窝衬里,把刚从便利店买的干毛巾铺在旧校服上面。沈眠蹲在旁边把猫小心地放在毛巾上,猫的爪子刚一接触温暖的布料就本能地开始踩奶,踩了好几下才停下来,蜷成极小的一团,尾巴尖刚好盖住鼻子,橘色的毛在旧校服的深蓝面料上极其显眼,像一个剥开的橘子掉进了海里。
谢闻远蹲在猫窝旁边,把手里的幼猫粮倒进一个从旧课桌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纸杯盖里,又把温水杯放在纸杯盖旁边。小橘猫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犹豫了几秒才探出脑袋,先是舔了两口温水,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猫粮,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蹲在猫窝旁边的两个人类,确认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才继续低头吃。猫吃猫粮的时候谢闻远注意到沈眠还跪在地上——从后巷到现在他的膝盖就没离开过地面,校服裤子上的两团水印已经从深色变成了浅灰色,围巾尾端搭在猫窝边缘,被猫的尾巴蹭得歪歪扭扭。他伸手把沈眠从地上拽起来,拽的力度刚好够让沈眠站起来但又不至于站不稳,和他在天台上每次替沈眠把校服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时用的力道完全相同。
沈眠靠在旧课桌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只猫吃东西。他脖子上的围巾还在往下滴水,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圈,但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冷,只是专注地看猫吃完了大半杯猫粮,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尖——猫的耳朵本能地弹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吃。他偏过头,眼睛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看向谢闻远的方向,用播报天气的语气说:“以后我们养它。”
谢闻远把最后一个硬币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来压在新开的猫粮袋口上,说好。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每次下雨都要检查后巷那个垃圾桶旁边有没有纸箱。”沈眠说,那下雨的时候都去。然后他站起来把围巾拧了一下,水沥沥地滴在天台地砖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谢闻远从书包侧袋里翻出刚才没有用完的那条干毛巾搭在他脖子上,把他的围巾抽走搭在旧课桌边缘晾着。湿围巾在旧课桌上摊开之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眠眠,冬天太长了,但春天会来的——在雨后微弱的天光里被晒得慢慢变浅。沈眠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截早已不流血的旧痕,把那只手放回围巾尾端停顿片刻,然后从谢闻远手里接过那条干毛巾,盖在了刚睡着的橘猫身上。猫窝里传来很轻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