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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伤痕   日子似 ...

  •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沈眠重新来天台,重新坐在水箱旁边他那个从九月开始就没有换过的老位置上,重新戴着那条灰色围巾,重新在谢闻远做题的时候安静地翻错题本。期中考试之后他的物理单科成绩稳在了年级前列,电磁感应综合题的正确率从过去的起伏不定变成了每次都能画出完整正确的电流方向图,楞次定律的“增反减同”他不再需要谢闻远在草稿纸背面用铅笔写第二遍就能准确判断出线圈在每个象限的感应电流方向。谢闻远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的天气预报照常准时到达,末尾的穿衣建议从“围巾可以绕两圈”变成了“最近升温了,绕一圈就行”,但沈眠还是每天绕两圈——不是怕冷,是那条围巾尾端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绕两圈的时候刚好能垂在锁骨下方,他低头就能看到。谢闻远每次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画到第三遍推过来让他检查时,他也能用和从前一样的语调说出“洛伦兹力方向对了”或“摩擦系数代错了”,然后等谢闻远用红笔在星号旁边画一个新的对勾。
      一切都像在好转。春天已经到了尾巴上,泡桐花开了一树又一树,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天台上的风不再刺骨,铁栏杆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旧课桌上被谢闻远用碎砖压住的草稿纸不再被风吹得满桌跑。沈眠开始穿长袖,说春寒还没过。谢闻远起初没有多想——沈眠怕冷,这是他从开学第一天就知道的事,去年十月底第一次降温他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了,今年入春之后虽然气温在慢慢回升,但早晚温差还在,天台上的风比地面大,多穿一件也合理。
      可是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四月中旬的气温已经稳定在二十度上下,于知行在教室里都换上了短袖,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满走廊晃荡,被年级主任逮住训了两次仍然不改。赵景和也开始穿单衣,体育课跑完一千米之后直接把校服脱了搭在看台上,露出一件印着某个物理竞赛夏令营logo的旧T恤。谢闻远自己也在上周把校服内胆拆了——那件加绒内胆从去年十一月一直穿到今年三月,拆下来的时候拉链头都磨得发亮,他把内胆叠好放进书包侧袋时赵景和还调侃了一句“你终于不热了”。
      但沈眠还是穿着那件长袖校服。不是加绒的,是春季款的薄校服,但袖口永远扣到最后一颗,领口拉到下巴,连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都不会把袖子往上卷哪怕半寸。有一次午休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从桌沿垂下来,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丁点皮肤。于知行刚好从旁边经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沈眠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把袖口重新拽紧,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于知行没说什么,但他把那杯刚从食堂带回来的红豆奶茶放在沈眠桌角时,注意到沈眠的手指在睡梦中仍然紧紧攥着袖口的松紧带。
      谢闻远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沈眠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无意识地把袖子往上撸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了。以前他在天台上做题的时候,会因为热或者方便写字,习惯性地用手指把袖口往上推一两寸,推到手腕上方靠近前臂的位置。后来因为有人当众拉住他的手问他怎么没割腕,这个动作明显减少了;再后来它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每次坐下时都会先低头检查一下袖口的松紧——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他会在草稿纸上写题的中途突然用两根手指捏住袖口的边缘往下再拉一小段,确保它在写字的动作中没有往上滑。谢闻远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大概知道原因,他只是在每天傍晚把水杯放在旧课桌腿右侧两寸的同时,把那盒新买的创可贴也放在水杯旁边的同一个位置。
      某天傍晚在天台上,沈眠伸手接过谢闻远递来的温水杯时,杯壁上凝的水珠不小心沾湿了他的袖口边缘。他低头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但谢闻远看到他在擦水珠的时候整个手掌是张开再收拢的——不是直接用手背蹭掉,而是先把袖口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拧了一下,让沾湿的布料不贴着皮肤,然后才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把水珠抹掉。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谢闻远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沈眠不是在擦水珠,他是在防止湿掉的袖口贴在手腕上以后透出任何布料吸湿后无法遮住的痕迹。
      谢闻远把水杯放回旧课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沈眠面前。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蹲下时先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或调整书包带的长度,而是直接单膝跪在天台的旧课桌前,伸手握住了沈眠的左腕。沈眠僵住了,下意识想往回缩——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猛缩,是一种更隐蔽的、更慢的、像是在试图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把一件被发现了的秘密重新藏回口袋里的抽离动作。但谢闻远的手握得很紧,不是强迫的力道,是那种怕碰到什么易碎品又怕没抓住让它掉在地上的力道,和他在医务室床边第一次用创可贴把沈眠手腕裹好时握紧他手指的力度完全一致。
      他把沈眠的袖口往上推。动作很慢,慢到每往上一寸都能感觉到沈眠的脉搏在自己拇指下方剧烈跳动,跳得比他在操场上跑一千五百米冲刺阶段的心率还快。袖口先是从腕骨上滑过,然后是手腕内侧那片薄得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网的皮肤,然后是那些他早已预见但此刻依然让他心口一紧的痕迹。
      那些伤痕一道一道地露出来。有些已经结了薄痂,淡粉色的,边缘微微卷起,看得出正在愈合但还没有完全褪去;有些还泛着没褪尽的红,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小层,像是新添不久;还有一些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和周围的肤色只差不到半个色号,只能从侧面借光才能看清它们横七竖八地交错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像一片被猫抓过的旧窗纱。它们不深,但很多,多到谢闻远的拇指在往上推袖子的过程中能连续扫过至少好几道新旧交叠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伤口。天台上的风停了,水箱铁皮不再嗡嗡响,楼下操场上体育生收器材的喊叫声被暮色稀释成模糊的背景底噪。他没有说“你怎么又这样”,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叫我”,没有说任何一句在常规场合下应该说的、带着担忧或责备的话,因为他知道沈眠做这件事的时候不是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才会把袖口扣到最后一颗,才会在午休时睡梦中都不忘拽紧松紧带,才会在接过水杯被沾湿袖口时用那么刻意的方式擦掉水珠。而他现在把这些隐藏全部拆开了,不是暴力地拆,是用最轻的、最不可逆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把沈眠花了无数个晚上在台灯下对着镜子用创可贴和长袖校服反复遮盖的证据暴露在天台的暮光里。
      他抬起头看着沈眠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平时那种从耳尖开始慢慢扩散的淡粉,是从眼睑内侧往外漫的、被泪水浸润之后呈现出的深红色,和他第一次在走廊上替沈眠挡掉那些嘲讽后回到教室被赵景和问“你去哪儿了”时的极力克制的平静完全不同——那天他没有哭,只是把笔帽盖反了反复拔了半天才发现套不上去;而今天他跪在沈眠面前,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拇指悬在那些伤痕上方不敢碰,只是隔空一点一点地描过去。每描过一道,他的手指就抖一下。
      “你不是说你怕疼吗。”他的声音不是平时在天台上念答案时那种平稳客观的调子——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了很久才挤出来,和他上学期在医务室把创可贴按在沈眠手腕上之后被他一句“你怎么知道的”问住时的沉默完全同一个频率,但比那次更碎,碎到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颤音。他看着沈眠的眼睛,隔着那双同样开始泛起水光的灰蓝色瞳孔,把他上次在课间那场无声对峙中替他挡回去的那三个字重新翻了出来——只是这次不是在质问别人,而是在问他。
      沈眠没有说话。他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半寸,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习惯了被人问“你怎么没割腕”,他习惯了对所有人说“我没事”,他习惯了在天台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然后假装里面的后摇盖过了一切,但他不习惯有人跪在他面前把他遮了好几个月的袖口推上去,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不是说你怕疼吗。他低下头把脸别过去,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把自己的手腕从谢闻远手里抽回来,不是不想被他看到,是怕自己看到谢闻远的眼睛。因为谢闻远的眼泪已经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了——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谢闻远哭,那个在走廊上替他挡掉所有难听的话、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里听完“注意影响”、在天台上把受力分析图改到第四遍仍然不放弃、在江边说出“后不后悔都是我的事”时声线平稳得像在念物理定理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旧课桌上,和他刚才推袖口时不小心碰倒的半杯温水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谢闻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眠的手腕上。他的睫毛扫过那些伤痕边缘,温热的液体从他眼睑和沈眠腕骨的交接处缓缓滑落,每一滴都刚好落在那些结了痂或被反复揭开过的旧痕旁边。他没有哭出声,但沈眠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在自己另一只手下猛烈地颤了好几次,那颤动的频率和幅度让沈眠想起上学期他在储物间被谢闻远找到时,谢闻远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时自己抖得几乎站不住的姿势——现在反过来了。他把手从谢闻远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比上学期更长了一些的头发里。
      谢闻远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眠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手臂下剧烈震颤,和他自己上学期末被于知行在储物间找到时袖口咬得全是碎痕、裤袋里五张皱巴巴的糖纸攥得紧紧的颤抖一模一样,但现在被抱紧的人是沈眠,而他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谢闻远的胸口上。谢闻远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又急又乱,每次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断裂的颤抖。
      “下次疼的时候叫我。”他把脸埋进沈眠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沈眠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谢闻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手指攥着他后背的校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和他上学期在公交车上靠在他肩上时轻轻拽住他袖口的那次完全不同——那次是试探,这次是抓住不放了。他感觉谢闻远的手指还在他的手腕上,拇指反复地、极轻极轻地擦过那些伤痕边缘,一圈又一圈,像要把它们全部揉进自己的指纹里,像上次在医务室发现他第一道掐痕之后用创可贴一条一条贴满整截手腕时的耐心,像他在草稿纸上把受力分析改到无数遍后终于画对时用拇指在纸面上把多余的铅笔灰拂掉的轻柔。
      那天傍晚他们在天台上多待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楼下操场上的灯光亮了一排又一排,久到铁栏杆外面最后一只麻雀也收拢翅膀不再在枝丫间跳来跳去。谢闻远从书包侧袋里取出那盒比上次更薄更透气的创可贴,撕开一条贴在沈眠掌心那道最深最红的位置,贴完之后把沈眠的手指轻轻合拢握成拳,然后又把新的创可贴一条一条撕开贴在沈眠的手腕上——这一次贴得比上次更慢,慢到每贴一条都要用手指在边角按一下,按得很紧。他把所有伤口都遮住了,连那些已经褪成浅白色、快要看不见的旧痕也一并重新贴了一遍,然后把沈眠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问不出来,他也不需要问——他只需要把这些创可贴一条一条贴上去,贴到沈眠不再需要把袖口扣到最后一颗为止。但他也知道这一天可能还要很久,或者永远不会来,于是他只是把创可贴盒重新放回书包侧袋,把被眼泪打湿的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一次就画对了,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
      沈眠把那只贴满创可贴的手翻过来看了很久,看着那些被透明胶带覆盖的痕迹和谢闻远每一道指腹按压时留在边缘的指纹。然后他把袖口重新拉下来盖住手腕,推开水杯站起来往铁门方向走,路过谢闻远身边时停下脚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力道和谢闻远每天在旧课桌腿右侧放水杯时一样轻。
      “今天杯盖上的蓝点画在了我的错题本旁边,”他的声音从围巾上方飘下来,“我先回去改完那道楞次定律,明天你要是再跪在旧课桌前面,记得先把你上次买的替换创可贴补进侧袋。”谢闻远把草稿纸上画歪的箭头用红笔描回来,低头在他刚才跪过的位置把那道电磁感应题按象限顺序重新写了几个字,然后在被泪水打湿的旧课桌边角重新压了一颗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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