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126、比格 比格

　　孟清梦是在月亮快升起来的时候回到灰域的。
　　她从北门进来时，作训服上沾着缓冲带外围的泥，战术靴面上结了一层干掉的灰白色盐霜。她今天巡逻的路线很长，从灰域东侧一直绕到北侧，把沿途所有灰盾过滤场节点都检查了一遍。潮音盾背在背上，盾面又添了几道新刮痕——是在一段废弃的旧公路上蹭的。她走进地下车间，第一眼看到的是灶台上那两盘月饼。赵闻远正在盛粥，看到她进来，把粥碗放在桌上，说：“先吃饭。月饼留了两块。”孟清梦把潮音盾靠在墙边，走到桌边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清炒野菊苗、腊肉炖干豆角、凉拌紫苏黄瓜，还有一碗热粥。她端起粥喝了两口，然后伸手去拿盘子里的月饼。她没注意到盘子边上那张纸条。纸条被风吹到了盘子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她拿的是一块冰皮月饼。
　　赵闻远从灶台那边转过头时，孟清梦已经把月饼咬掉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赞迪尔从实验台前站起来，白芷杖都没拿，快步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孟清梦已经把整块月饼咽下去了。她嚼了两下，说：“这个馅不错。酒味刚好。”赞迪尔停在她面前，机械瞳孔连续闪了好几次。她说：“你刚才吃的那块，是青丘做的冰皮月饼。酒酿馅。含酒精。”孟清梦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月饼皮是半透明的，馅里淡金色的酒酿还在缓缓流动。她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没注意到的、被风吹到盘子底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酒精过敏者勿食。”
　　“……吃了多少。”她的声音还稳。
　　“一整块。”
　　赞迪尔把光谱仪的残留数据报出来，“酒精浓度不高，但以你的体质阈值——一滴就够。”
　　孟清梦把剩下半块月饼放回盘子里。她站起来。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发生一种极细微的变化——血管的纹路从皮下浮起来，变成一道一道极淡的红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小臂。那些红色纹路不是游离色，是酒精触发的、她体内固着互补色的应激反应。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胸腔里的血流变快，体温在上升。她的瞳孔在慢慢缩，视野里的光线变亮，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赵闻远盛粥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顾辰瑜在瞭望台上翻笔记本的纸页声，青丘葫芦塞子被拔开的轻响。她的手指收紧了。那种感觉很熟悉。她在海边度假酒店醒来之前的最后几秒，牡丹淡粉漫过喉咙时，也是类似的、所有感官同时被打开的瞬间。但这次没有粉色。只有酒。
　　“我出去一下。”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赵闻远放下粥勺，看向赞迪尔。赞迪尔已经捡起了白芷杖。她说：“别让她出北门。”但孟清梦已经走出去了。她的步子刚开始还稳，走到北门口时速度突然加快，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她的红黄色铠甲在战士形态下自动覆上身体，但铠甲边缘那些红色纹路从金属缝隙里渗出来，在铠甲表面游走，像活过来的毛细血管。她推开北门，冲进缓冲带。
　　顾辰瑜从瞭望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孟清梦冲出北门。她跑的姿势和平时训练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跑步步幅均匀，落地无声；现在她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东西，脚底的碎石被蹬得到处飞。她跑到缓冲带边缘，一拳砸在废弃水泥墩上。水泥墩被砸裂了，碎块飞出去几米远。她没停。她转身朝缓冲带外围那片废弃的旧仓储区冲去，那边有几排被游离色渗透过的金属货架，还有一堆废弃的油桶。她抄起地上一根螺纹钢，像拎一根筷子，朝货架劈下去。金属货架被劈弯了，响声在空旷的缓冲带里炸开，回声撞在灰域围墙上，又从围墙上弹回来。赵闻远追出北门时，孟清梦已经拆掉了半个货架区。她把螺纹钢插在地上，又去搬油桶。油桶是空的，一个几十公斤，她一只手拎一个，往地上砸，砸扁，再拎下一个。她的眼睛是亮的，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暗金色的光纹从眼底漫上来，和皮肤上的红色纹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点燃的网。她不说话，只是一样接一样地拆，动作精准，力道极猛，所有攻击都打在没人的东西上。赵闻远在几米外站住了。他认识这个状态。上一世，孟清梦喝了酒之后就是这样，拆完整个据点东侧半排防御工事后，在废墟堆里蹲了半个钟头才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北门口的赞迪尔。赞迪尔把白芷杖拄在地上，没有靠近。她说：“不要拦。拦不住。让她拆。拆完了自己会停。”顾辰瑜从瞭望台上跳下来，跑到赵闻远旁边，看了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仓储区，又看了看孟清梦的背影。他说：“这比游离色拆得还快。”赵闻远说：“嗯。”
　　孟清梦把最后一排货架踹倒之后，在废墟堆上站住了。她的呼吸很重，肩背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她试图握住拳头，手指有点僵。她试了两次才把拳握紧。然后她转过身，朝北门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赵闻远面前时，她停下来。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暗金色，但瞳孔还是有点散。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大舌头：“拆……拆了多少。”赵闻远说：“半个仓储区。”孟清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说：“赔。”赵闻远说：“不用赔。那些货架本来就要拆。”孟清梦看着他，眼神有点迟钝，但还在努力聚焦。她说：“你骗……骗我。”赵闻远说：“没骗。本来就计划拆掉重建。”孟清梦没有再说话。她往前走了半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赵闻远伸手扶住她。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下来。赵闻远把她背起来。她比平时沉了一些，但没沉太多。她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颈窝里，过了一会儿含糊地说了一句：“月饼……还有吗。”赵闻远背着她往北门走，说：“有。红豆的留了两块。”她说：“不吃……酒酿的了。”赵闻远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