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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白菜豆腐
李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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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面色通红,羞愧之感涌上心头,坦然上前,对着贾诩郑重拱了一礼,没有半分扭捏:“是我二人狂妄自大,有眼不识泰山。比试是我们输了,我认赌服输。今日的活,我踏踏实实做完,分文不取。”
说罢,他一言不发,转身拾起散落的工具,低头擦拭刻刀,安安静静准备继续做工,心态坦荡,毫无怨言。
反观一旁的张师傅,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红又紫,难堪到了极点。
他闯荡木工行当四十年,向来受人吹捧,何时在众人面前输得这般彻底?更何况还是输给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知青,周遭搬运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压根压不下心底的憋屈,更是放不下面子低头认错。
不等旁人多说,张师傅咬牙低吼一声,粗鲁地将工具胡乱塞进布包,手忙脚乱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银钱,手指用力捏紧,狠狠往地上一摔。
“我技不如人,我认!这钱我不要了!”
银钱砸在泥土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张师傅梗着脖子,满脸恼羞,连一句客套话都不肯多说,拎起工具包,大步流星扭头就走,脚步又重又急,背影仓促又狼狈。
此刻前厅之中,程子君正有条不紊地摆放清点货物,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从后院快步冲出,正是脸色难看的张师傅。她下意识抬手喊了一声:“张师傅,怎么走得这么急?活儿还没干完……”
话音未落,张师傅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径直扬长而去,压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程子君心头满是纳闷,眉头紧锁,干脆放下手里的货物,快步折回后院。
刚踏进院门,眼前一幕直接让她火气直冲头顶。
后院里,本该各司其职干活的众人,此刻全都围作一圈。一众搬运工挤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而方才还沉默寡言、看似温润内敛的贾诩,正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直,慢条斯理地给李师傅讲解木作结构、榫卯巧思,嘴里还引经据典,句句都是大道理。
院子里鸦雀无声,唯有他平缓的声音不断回荡,干活的工具全都被丢在一旁,满地木屑无人收拾,冷清的木工台、扎堆闲聊的工人,没有一人动手干活。
到底还有没有人干活了!
程子君又气又恼,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眼瞥见墙角立着的鸡毛掸子,上前一把抄起,攥紧掸子,踩着步子径直冲向贾诩。还没等贾诩说完一句榫卯相辅相成的道理,鸡毛掸子便带着风声落在他后背。
“啪!”一声轻响,清脆分明。
贾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见程子君眉眼含怒,手里的鸡毛掸子又要落下,当即吓得转身就跑,书生的体面荡然无存。
“程子君!你干什么!”他一边绕着木堆狼狈躲闪,一边急声辩解,衣衫跑动间微微凌乱,“我读圣贤书,立身有德,素来看重脸面,你当众动手,这般粗俗,是侮辱读书人!”
程子君被他气得失笑,脚步不停,举着鸡毛掸子在身后紧追,掸子时不时就落在贾诩肩头、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难堪。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圣贤道理!”她咬着牙,语气又气又无奈,“能把干活的老师傅气走,能让所有人围着你摸鱼偷懒,你不是挺能叭叭的吗?现在别讲大道理了,给我停下,老老实实干活!”
院中众人纷纷侧目,看着平日里斯文清冷的贾诩狼狈逃窜,又看看怒气冲冲、追着人打的程子君,全都憋着笑意,不敢出声打扰。
不过。
此杀鸡儆猴之法。
倒是让众人手下的活快了不少。
日落西斜,余晖漫过院墙。
忙活了大半日,后院的木工活总算尘埃落定。
门框轨道打磨得顺滑规整,之前卡顿吱呀的木门,如今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滑行到底,严丝合缝。
李师傅手上沾着木灰,仔细将最后一件工具擦拭干净,整齐码进布包,动作一丝不苟。
经此一事他倒是稳重不少。
“终于完事了。”一众搬运工也撂下扛了一天的货物,舒展着酸痛的筋骨,满身尘土,却个个神色松弛。
前屋灶台烟火袅袅,饭菜香气顺着风飘满整座院子,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今日程子君特意管饭。
她一早便踩着晨露去后院自留地忙活,食材皆是新鲜现摘,纯天然的乡土好物。
桌上满满当当四样家常菜,每一道都费了心
思:红烧肉选用的是前日从镇上肉铺割的五花肉,肥瘦夹层分明,先明火燎去猪皮细毛,切块焯水去腥,再下铁锅干煸逼出多余油脂,随后加冰糖慢炒上色,兑上老酱油、姜片焖煮近一个时辰,炖得肉皮软糯、肥肉透亮,油亮的酱汁裹着肉块,入口肥而不腻,咸甜入味。
青椒炒脆笋更是地道田头菜,青辣椒是今早刚从菜畦摘下,带着鲜活辣气,去蒂切段,脆笋则是雨后挖的嫩春笋,剥壳削老根,切薄片沸水焯涩,铁锅旺火热油,蒜末爆香,快速翻炒出锅,脆嫩爽口,清冽解腻。
油煎花生米选的是晒干的本地小花生,粒粒饱满圆润,冷油下锅慢炸,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炸至花生表皮微微焦黄便立刻捞出控油,撒上一把细盐,咸香酥脆,最是适合佐酒。
最后还有一大盆青菜豆腐汤,青菜取自院边菜地,嫩叶青翠,现摘现洗,豆腐是清早市集买回来的卤水嫩豆腐,切小块清水煮沸,下入青菜,淋上一点熟油、撒少许细盐,汤色清亮,清淡温润不腻口。
饭菜齐齐摆满一桌,热气氤氲升腾,荤素搭配得当,最能抚慰干了重活的劳累身子。
众人纷纷落座,四方木桌挤得满满当当。
“好香啊。”干活的汉子们满身尘土,袖口裤脚沾着泥灰,也不顾讲究,大大咧咧拉开板凳坐下,鞋底蹭着泥地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一日重体力劳作下来,人人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桌上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在眼前,直白又勾人,哪里还忍得住。
没人刻意客套,全都拿起粗瓷大碗,狠狠舀上满满一碗白米饭,筷子一夹便是大块菜肴,吃得热火朝天。
“程老板手艺也太好了!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比城里馆子还好吃!”一名搬运工扒着米饭,含糊不清地夸赞道。
旁边人紧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荤素齐全,油盐适中,吃着舒坦。这年头能吃上这么一顿热乎丰盛的饭菜,属实难得。”
“跟着程老板干活,吃得饱、待得好,真是咱们的福气。”
满桌人声喧哗,碗筷碰撞清脆作响,汉子们大口扒饭、高声夸赞,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混不清。
唯独李师傅独坐一隅,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做了四十年木匠,一辈子靠双手刨木谋生,骨子里刻着手艺人的执拗与体面。白日张师傅暗下卑劣手段,他心底鄙夷;而后输给贾诩,虽坦然认下本事,却也藏着成年人不善外露的羞赧。
贾诩坐在李师傅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清楚李师傅性子耿直倔强,心里过不去输赢的坎。
贾诩默然抬手,拿起桌上粗瓷酒杯,给自己和李师傅各斟满一杯清亮的土酒。
“李师傅,今日多谢。我敬你一杯。”
李师傅闻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向贾诩,黝黑沉静的眸子没有多余波澜。
“喝。”周遭人声嘈杂,他不喜矫情客套,只颔首饮下。
贾诩同样举杯,缓缓饮尽杯中酒。
二人全程无话,一杯薄酒,尽释前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众人酒足饭饱,面色红润,言谈间满是畅快。众人纷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动身离去。
程子君早早就备好工钱,站在院门口,指尖捏着一沓整齐的纸币。
“来来来,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她做事干脆利落,不差分毫,挨个给搬运工结算工钱,一张张钞票递出去,分文不扣,语气爽快温和。
“拿好。路上注意脚下,慢些走。”
“谢谢程老板,谢谢程老板。”搬运工们连连道谢,揣好工钱,笑着道别。
院中人流渐空,只剩李师傅一人留在桌边,慢条斯理擦拭收拾工具。
他性子本就慢,不愿跟着众人匆匆离去。
趁着此时无人,程子君拿起桌边一个厚实的粗布包裹,递到贾诩手中。
布包缝制密实,触感硬实,内里显然装着东西。
她声音压低,清淡柔和:“今日辛苦李师傅了。那场赌局不过是玩笑打趣,当不得真。往后店里修缮、木工活计,还要麻烦李师傅这种大师傅常来帮忙。”
贾诩瞬间领会她的用意,微微颔首,提着包裹迈步走到李师傅面前,将布包递了过去。
他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刻意不做作:“李师傅,今日多有冒犯。这点东西,还请你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