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她有力气！》尔时薄荷

8、第 8 章 青州谢

　　青州谢家。

　　朱红府门大开，鎏金铜环系着红绸彩结，门头高悬描金双喜牌匾。两侧楹柱贴了泥金喜联，檐下串串红纱宫灯随风摇曳。

　　本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场景，府内的众人却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喜堂内红烛高燃，烛火映得满室暖意融融。正中设天地香案，供牌肃立，香炉青烟袅袅，案上整齐摆着枣栗桂圆与合卺酒盏。

　　喜堂内红烛高燃，烛火映得满室暖意。

　　一堆新人被众人拥簇着迈进喜堂，前方的新郎官眉骨高，眼睛长，鼻梁挺，面上始终不冷不淡，嘴角噙着一抹淡淡弧度。

　　他手中牵巾的另一头，新娘头覆红绡，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一步一步走近喜堂。

　　喜堂内的众人神色令人寻味。有的人喜上眉梢，一副荣焉与共的姿态。有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门路。有的人脸色难看，一看便要发作。

　　赞礼官声线洪亮，高声道：“一拜天地——”

　　李雾禾依言弯腰，隔着盖头模糊地看见高堂上空无一人，反而是放了两块……灵位？

　　她直起腰，想看的仔细一点，无奈赞礼官又高声，“二拜高堂——”

　　她只好作罢，俯下身子，身侧的男人先一步起身，伸手在她臂间轻扶。

　　“累了？”

　　低沉的声音传来。

　　不好叫谢无虞知道她拜堂时候还在走神，李雾禾只好轻轻点头。

　　“夫妻对拜——”

　　二人转过身，对立而战。

　　李雾禾弯下腰，听见对面的人继续道，“再坚持下，等回房再叫吃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好像她多贪吃似的，哪有新妇一回房就要饭食吃的？李雾禾悄悄道，“我只是有点累，不饿。”

　　她的声音小小的，谢无虞没听清，凑到她耳边，“嗯？”

　　男人的气息骤然拉近，李雾禾吓了一跳，推了他一下，用气声急道，“还在拜堂呢！”

　　她那点力气跟挠痒痒没区别，谢无虞顺势站直，挑挑眉。

　　喜堂内一行人看到二人熟视无睹的说小话，本就不虞的脸色更添阴霾。

　　一个坐在高堂旁，穿着华贵的妇人脸色难看，出声嘲讽，“大郎是成家了，人也瞧着心野了，连着新娶的妇人也学着没规矩没礼仪。”

　　好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

　　李雾禾本打算拜完堂赶紧回去歇息的，这几日在路上颠沛流离她要累坏了。

　　这话一出，她连歇息的心思都没了。说得不好听是新娶的新妇不知事，往大了说便是不敬长辈。

　　可……这里是青州，又不是京城。

　　“伯母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

　　谢无虞转过身，语气轻飘飘。

　　李雾禾竖起耳朵，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穿着华丽的贵妇脸色刷的变得更难看，却好似忌惮什么的闭了嘴。

　　她哼了哼，眼神扫过堂下站着的两人，划过谢无虞时一脸菜色，飘过一旁站着的李雾禾时眼睛一亮，忽然来了劲。

　　“听说侄媳来青州这趟一路上不太平啊，”二房伯母挑着一对精明的眼睛，神色轻蔑。

　　早在一旁听了许久的三方伯母立刻出声接过话茬，“可不是？听说那边儿的山匪凶悍，轮到他们手里的女人都……”她边说边上下扫视李雾禾，嘴巴不停，“侄媳也……”

　　周遭已经有了议论声，李雾禾心里暗道不好。她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或早或晚，却没想到这件事会在今日，在拜堂时候就被挑明了。

　　“二位伯母是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谢无虞冷冷的看过去。

　　二房伯母神色一顿，嘴巴还不依不饶，“大郎啊，不是二伯母话多，我不还是怕你吃亏？进了匪窝的女人谁知道她——”

　　话说的越来越不得体，眼看着便要将李雾禾说成一个寡颜鲜耻的女人。

　　李雾禾攥紧了拳，一把将头上的盖头掀开。

　　满堂的人被她的动作一惊，目光皆聚集在她身上。

　　谢无虞微微侧头，眼神带着些许安慰看向她。

　　李雾禾无视这些视线，视线精准锁定坐在前面的两个中年妇人。

　　一个胖而白，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嘴唇涂得血一样红。

　　另一个瘦且矮，眼尾斜飞，颧骨高耸，唇瓣薄如刀削。

　　看着便是爱搬弄是非的人。

　　李雾禾又扫射了一圈，两个伯母旁边各坐着他们的丈夫，两个伯父此时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好，她大概摸清楚了此时的情况。

　　李雾禾从容不迫，眼神锐利，口中的话铿锵有力，“两位伯母的意思是我不知廉耻，不清白？”

　　谢家大伯母短暂的惊讶后立马回过神，阴阳怪气道，“谁好人家的女娘会在虎狼窝滚过还能清白的？”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两位伯母脸上缓缓扫过，又慢慢收回来，落在堂下青砖地面上。

　　忽然，她眼眶红了。

　　她嘴唇微微颤了颤，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满堂的议论声突然低了下去。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众人住了嘴，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探究，又带着几分心虚。一个刚拜堂的新娘子，盖头掀了，眼眶红了，这架势活脱脱像被人欺负了。

　　谢家大伯母那张涂得血红的嘴嗫嚅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方才那些话就是故意点火，打得就是这侯府千金会当场翻脸的主意，她到时有更多的话等着。可如今这李雾禾不吵不闹，可怜巴巴的站在那，倒显得她这个做伯母的欺人太甚了。

　　李雾禾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哭腔。

　　“临行前，父亲嘱咐我，到了谢家要敬重长辈、和睦妯娌，不可因侯府出身便目中无人。”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家两位脸上，充满茫然和委屈，“所以我方才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我进门时的礼数不周，才让伯母如此厌弃我。”

　　谢家两位伯母脸上的表情赫然僵住。

　　“若是礼数不周，伯母尽管指出来，雾禾一定改。”李雾禾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段话说完，“可伯母说我不清不白——”

　　她的声音哽住，似是受了奇耻大辱。

　　女娘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啪嗒啪嗒砸在喜服上。

　　堂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大伯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侯府千金竟有些手段，不吵不闹，不争不辩，上来就是一通哭诉，把自己弱势地位站稳了。

　　这还怎么接？

　　再接下去就是她这个做伯母的欺负人家新进门的新妇了。

　　谢家二伯母垂首沉默，精明的眼睛转了几转，没再接话。

　　可谢家大伯母显然不是个知道进退的人。

　　她被李雾禾那番话说得下不来台，面上挂不住，生出几分恼羞成怒的劲儿来。她冷笑一声，强撑着想找回几分面子，“侯府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嘴皮子倒是利索。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心里没数？琊川那地方，山匪窝子里滚过一遭的女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你倒是说说，你是怎——”

　　“大伯母。”

　　李雾禾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声音还是恭敬的，却带着几分隐隐的警告和威胁之意。

　　“大伯母是亲眼看见了？”她问，语气轻柔无辜。

　　“您在琊川亲眼看见了？”李雾禾歪头，她眼睛里的泪还没干，目光却灼灼，“还是说，大伯母认识琊川的山匪，对他们的事迹了如指掌？”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认识山匪？了如指掌？这话若是传出去，一个当家夫人跟山匪有勾连……

　　大伯母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李雾禾，指尖发抖，“我什么时候说我了如指掌了？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李雾禾娇弱地往后退了半步，似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李雾禾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意，“那大伯母为何对山匪的事如此清楚？连他们窝子里的事都知道……是侄媳想岔了，侄媳没出过京城，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乡间常谈。”

　　话里的意思，满堂的人都听明白了。

　　你一个深宅妇人，对山匪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要么是你亲眼见过，要么是有人跟你说过。前者你是跟山匪有来往，后者你是存心想败坏新妇名声。两种都算不上什么光彩事。

　　二伯母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她方才还帮着搭腔，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躲在椅背后面不出来。

　　大伯父终于坐不住了。他咳嗽一声，拉了拉自家夫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够了，少说两句。”

　　大伯母气得甩开他的手，还要再说，却被大伯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谢无虞站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动，另一只手摩挲着红绸。

　　她在哭。

　　眼泪还在往下掉，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可她方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情他看的分明，明明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谢无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才是他那天在月下见到的李雾禾。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乖巧讨好的小妻子，是那个在匪寨里即使被掐着脖子，却仍有力气反击的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