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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凰音乐团 包子事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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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事件过后,李叙跟棠乔保持一种共拼车辆的奇怪关系,谁都缄口不言,上学放学,但凡坐到上车,任凭风吹雨打,两人始终不吭一声。
不过李叙来了以后,棠乔的家务活轻松很多。
英姐生完孩子后,从住家保姆变成走动保姆,除了日常家里卫生打扫以外,中晚两餐都是备好后便下班,吃完的碗筷需要棠乔自由处理。
自从李叙来以后,都是李叙来洗。要是棠乔吃慢了,李叙就会上楼坐一会再下来处理。
时间来到四月下旬,天气逼近盛夏的炎热,高考越来越近。
按照凤凰中学的惯例,每年五月份底,学校会在礼堂举办一场音乐会,提前为高三生助威。其中有一个合唱校歌的环节,是每年的雷打不动的如约而至。
今年音乐老师选用了十一班的学生作为合唱团,棠乔作为钢琴手每天准时准点到达现场。李叙因为当时来得晚,没赶得上选人。
这日,史老师因为没排到满意的结果,拖堂了。
李叙这时坐在会堂外面的石凳上看书等棠乔。
“不对,音不对。第三排中间的那个男生,是不是换人了?”
“老师,曹小军请长假了。”班长回。
“怎么没人跟我说,我说今天怎么排都不对。”
史老师一脸愁容,捏着下巴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似乎在想办法。
“老师,我们班新来一个转学生,要不要叫他来试一试。”
班长一提,班里又有几个人齐声说,“老师,他现在在外面等棠乔呢。”
堂内宣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都往窗外看去。
棠乔跟着他们视线转身望去,树下的李叙,肩膀印刻树影的斑驳,发如戴墨,额前的碎发轻爽盈动,眉下的睫毛扇扇扑动,带着有线耳机。身上带着一种岁月静好,树根扎入深土般沉静坚韧的冷清感。
李叙来了快有半个月的时间,棠乔除了第一次见他时认真打量一眼外,往后就真没太在意这人长啥样,今天仔细一瞧,怪不得林京那小子一眼就起八卦。
“感情好,棠乔,你快叫他进来试一试。”史老师拍手叫好,让棠乔赶紧叫人进来。
棠乔不乐意,他俩还有结怨呢,凭什么要他主动。
“老师他不听我话,您自己叫吧。”
史老师眉头一勾,“尽说没道理的话,快去。”
老师的话不得不听,况且还是自己钢琴入门师父,老话说,‘一天师傅终身为父。’棠乔不情愿起身拉开窗户,把身子探出去,大喊,“李叙。”
李叙抬起头,骄阳恰时洒在棠乔脸上,原本就白的干净的棠乔,猛阳晒后,脸颊微微发红晕。李叙有不对的瞬间,觉得棠乔整个人在发光。
他摘下耳机,把书塞进书包里,走到窗前,语气淡淡地说,“可以走了吗?”
“不能,你进来,老师有事找你。”
李叙往里看去,所有人都看向他,有几个女孩子交头接耳捂嘴嬉笑。
他把视线收回来,“什么事?”
“进来就知道了。”
棠乔把身子探回来,把窗户拉下来斩断他们的距离。
李叙沿着青苔小路走进礼堂,心里猜侧七八分,等待验证。
史老师招手让他过来。
“你叫李叙?”
李叙点点头。
史老师拿来乐谱给他,“会看吗?”
“不会。”
“没关系,你啊一声?”
李叙犹豫了一下,发了一个不到一秒的“啊。”声。
表演台上的同学、连积怨已久的棠乔都忍不住发笑。
“没关系,别管他们,你做的很好,再发长三四秒。”
“老师是要我做什么吗?”
“我们合唱团现在缺一个人,决定由你顶替。”
史老师郑重宣告,像是一道格外庄严的任务,盖在李叙身上,该是荣幸的、欣喜的、迫不及待马上接受的。
“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会唱歌,我就不参加了。”
棠乔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他。
史老师明显被李叙突然拒绝,与其说突然拒绝,不如说是他在凤凰学校执政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在此项任务中受挫,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眼眨巴眨巴看着李叙,“没,没关系,老师都会教。”
“谢谢老师,我刚转学过来,功课比较吃紧。”
说完提着包走了出去,把所有人抛下。
“装什么拽呀。”
“不是,他就这样拒绝老师了?太没有礼貌了。”
“李叙长这么帅,人怎么这样无情,不喜欢他了。”
台上的人窃窃私语,东一句西一句的,讨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棠乔望着李叙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棠乔,棠乔!”
“我在呢,史老师。”棠乔慵懒回应。
“你怎么了?”
“再不下课我们要饿死了,亲爱的史老师。”棠乔撑着脸指了指舞台正中央的老表。
“哦哦,老师拖堂了,你们先行下课。棠乔你过来一下。”
棠乔不用在心里盘算也知道,这位清瘦的老头子要跟他商量李叙的事。果不其然,那双衰老的眼睛一趴,“棠乔呀棠乔,你要帮老师这个忙,劝李叙过来。”
“不行。”
自己过来弹琴的事,也是这位老头子使用苦肉计骗过来的。他最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卖惨,特别是老头老太太。
“老师家的莲雾差不多可以吃咯,你今年不想吃了吗?”
“老师,我家没那么穷,可以买。”
老头子诱骗不行,还得卖苦肉计。
“你想想,明年我就退休了,难道你想让老师遗憾退场吗?你也知道,老师在学校 ,比体育老师还没有存在感。如果一年一度的欢送会都办不好,不知道给别人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你又这样。”
棠乔身子一歪,挨在墙上。
小老头子探出一只眼,低着头。
棠乔垂下眼眸,银白的头发围成一圈,中间头顶光凸凸的,典型的中老年人‘最爱’的发型——地中海。缓缓叹下一口气,“我试一试吧。”
小老头子挂着发亮的瞳孔,“过几天叫你师母摘莲雾给你。”
“我可不敢保证哈。”
“你出马我放心。”
棠乔笑笑,拿上书包,“老师,别让师母摘了,有空我自己再过去摘。”
回去的路上两人仍旧保持沉默。
薄云未挂的蓝天,自然风是奢侈的。火辣的太阳堪比少年心性,热烈真切,焦灼晒在沥青路上,滋出穿透一生灵魂的味道。树上的鸟儿时不时叫几声,经过的车更是少的可怜。
正午的凤凰岛仿佛陷入大海般沉静。眼下,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人骑行,自行车车轮滚动的声音与躁郁的心境混在一起。
棠乔脱下外套套在头上搭凉棚。李叙就比较可怜了,身上没有任何遮□□,一路盯着大太阳骑回来,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
“给。”
回到家,棠乔立马从车上跳下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丢给李叙。
“你喝吧。”
棠乔‘啧’了一声,无奈地说,“又不是没有了,就算没有,再买就好了,扭扭捏捏,你能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干脆点。”
李叙手里的可乐瓶冷遇热化成水,指尖的骨骼隐隐贪恋,“谢谢。”
“你要是想谢我,答应我一件事呗。”
两人如往常一样,洗手吃饭,在饭桌上侧对面坐着。
棠乔看了一眼菜系,苦脸幽念英姐家的菠萝怎么还没卖完,天天吃菠萝。
英姐手又巧,什么菠萝焖鸡炒鸭炖排骨、饭后盐水水果、甚至家里的白开水换成了老盐菠萝茶,吃得舌头都要裂开了。
棠乔每年这个时候如临噩梦,尤其今年,实在过分。他没有什么胃口,打了很少的饭。
“什么事?”
恰时棠乔把一块菠萝塞进嘴巴里。本来想开开胃,没曾想菠萝酸的让他想立马跳到琼州海峡,大灌几口海水缓节缓节。
李叙瞧他被酸到张牙舞爪模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点中了笑穴,赶紧低下头藏笑,双肩却抖着不停。
棠乔记忆里,好像没见李叙笑过。反应过来竟觉得李叙有点...不可思议。竟然有人,顶着一张脸,快一个月的时间里没笑过。
“笑什么?”
李叙只管低头摇摇。
“别笑了。”
李叙用力捏住两边脸颊,抬起头,一张红得像熟透的虾脸,憋着不笑的模样格外无辜。一只小狗,水汪汪的大眼,扒下眼睑,像要讨吃。
棠乔真情实意,话到嘴边,歪着头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笑。”
少年的心事单纯不难懂,偏偏与敏感挂了勾。
李叙的笑意挥之而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有事说吗?”
“别拒绝了,来参加我们合唱团。”
“我不会唱歌。”
“我又不是小红帽,给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其实吧,大家都不会,老头子会教的。”
“我不想参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坐在饭桌上谈话,虽然不是什么好话。
棠乔没有再纠结劝说李叙餐加合唱团的事,转了话题,没让话落下,悠闲说起凤凰中学的故事。
“你知道我们学校成立多少年了吗?”
李叙随意瑶头。
“猜猜。”
“猜不到。”
“真无聊,不猜怎么知道猜得到猜不到?”
这段时间里,李叙也是是摸到了棠乔这个人的一点脾性,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任性;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很难搞;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为所欲为。
“三十八年。”
棠乔手指伸到李叙额前,打响一个响指,李叙眼球微定。
“很聪明,但不对。”
“还要我猜吗?”李叙已经把饭吃完了,坐在原位看他得意的脸。心里另有斟酌,没想到自己会配合他回答浪费时间的幼稚问题。李叙想回房了,他不应该留在这里,不应该吃完后有理由等他。
“你真无聊。”
这是棠乔第二次评价他无聊。他扇形的睫毛缓缓眨下,不做任何反驳。他知道自己无聊,所以身边没有朋友,什么人也没有。他以为仅有的一个,却演变成那样的关系。
“三十七年。”棠乔夹掉菠萝继续说,“李叙,你知道你对我们的诱惑力有多大吗?”
李叙缓缓抬起头,他不懂,他从不在乎别人对他的感受,这一块,他是慢半拍的。
“你像海燕,自由,从远方而来,带着神秘的气息,见过我们没见过的外面世界;你又可以随时离开,不管去哪里,都能找到栖息地。而我们像岛上的凤凰树,根系深深扎落在黄土上。我们不确定移动是否会以生命为代价,但我们都有一个雏形的梦想,那就是离开这里,去看相同的世界不同的我们。”
棠乔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的凤凰树,“我七岁那年种下它,心里却幻想着离开这座岛,再也不要回来。”
棠乔任性、很难搞、自以为是,李叙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印象本不应该被推翻,不推翻,印象会自然而然演变成刻板,便能逃避责任,一个人与人注入感情的界限。
“十个年轮。”
那日棠先卫说得话,李叙锁在记忆里。
“礼堂后面那棵凤凰树,听说今年已经三十八年了。它站礼堂后面,每一年都能听到那声声祝福。”
——炽热的风,吹起我们的故事。青春的记忆,是等你下课——
李叙耳边萦绕着棠乔哼起的旋律。
他阔朗,玩味间落下的真诚,让人抓摸不透。
“我先上楼睡午觉了。”
“嗯。”
李叙在厨房洗碗,暴晒过后的松涛江水,也能变得温暖。
棠乔舒服躺在床上,把空调打开,把脸埋进枕头里,骤然大笑。
他知道按照正常的邀请,李叙进合唱团的几率为零。于是他临时编了一段话。他不了解李叙,只是想赌一把。不曾想事情比他预想的还快,看李叙那个模样,十有八九动摇了。
他爽快翻过身,手脚大敞在床上,形成一个大字,望着洁白的天花板,空调的凉气徐徐而出。笑着笑着,棠乔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他想变成一只海燕,到处为家,甩掉暂时的怜悯与细雨般的痛苦,他渴望离开凤凰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