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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州城闻刺史 李少病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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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病跟着那两个男人又走了五日,腿上的浮肿因为因为娘给的干粮渐渐消了下去。
经过五日的相处,李少病虽然很少和这两人说话,但还是通过这两人的交谈知道了不少信息。
那个脸上长痦子的男人叫刘五斤,年轻男人叫奎山,两人都是一个叫全运镖局的人,负责为权贵人家运送货物。
全运镖局是九安县最大的镖局,镖局的大当家是当今县长的小舅子,所以即使是大旱年间,镖局也是从来没有缺过粮食。
他和母亲在逃荒的路上曾遇到回镖局的大当家,大当家当时就看上了貌美的林三娘,想让林三娘跟着他一起回镖局做他的小妾。起初林三娘还不同意,可看着日渐虚弱的儿子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大当家并不愿意多带个孩子回去吃白饭,就给了李少病一袋干馍,并让刘五斤和奎山顺道把李少病送去他表舅家。
李少病手里的干粮就快见底了,他不敢问那两个男人要粮食吃,就只能少吃点忍着饥饿赶路。
刘五斤和奎山在镖局待了数年,每天走几十里路不成问题。李少病毕竟只有七岁,又挨着饿,慢慢的就跟不上这两人的步伐,差距开始越来越大。
“哎,小子,能不能快点,再走这么慢我就把你丢山里喂狼。”刘五斤对着远远落在后面的李少病吼道。
李少病不敢耽搁,他拖着疲软沉重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终于赶了上来。
刘五斤和奎山坐在大树下等他,看着他赶上来了,刘五斤恶狠狠的的盯着他,那表情似要吃了他,半晌道:“他娘的,耽误老子时间。”他背上包裹,对着奎山道:“走吧。”
李少病好不容易赶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歇歇,就又要赶路,此时的他是一步也走不动了,他气喘吁吁的道:“叔,能再歇会吗?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刘五斤一听,瞪着眼梗着脖子大喊道:“你还想休息,你他娘的都耽误老子多长时间了,要不是你,我们昨天就到永州了。”
奎山看着李少病,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说道:“算了老刘,就多歇会吧,正好我也没歇够呢。”
刘五斤这才放下包裹又坐了下来。
“叔,还有多久才能到刘家集?”李少病壮着胆子向奎山问道。
刘五斤斜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道:“你跟着就行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李少病缩了缩脖子,蜷缩着坐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什么。
奎山看着李少病,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蜷缩着坐在一旁,看上去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多少,脸颊因长期饥饿深深的凹陷了进去,一双炯炯有神的漂亮的大眼睛此时在干瘪的脸上显得有些骇人,嘴唇干的起了皮。
奎山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李少病道:“喝些水吧,明天就能到永州了,过了永州再走两天就到刘家集了。”
李少病接过水壶大口大口的喝水,喝的太急被呛到了,水壶脱手掉到地上,他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
“你个呆子,喝个水都不会喝”刘五斤狠狠打了李少病的头道。“本来赶路水就不够喝,现在好了,全让你给撒了。”
李少病本就咳嗽不止,这一巴掌更是被打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晕过去。
奎山手疾眼快立马把水壶捡了起来,可里面的水还是被撒了大半,他擦了擦壶口道:“嗐,不就倒点水嘛,你至于动手打孩子吗?”?
刘五斤本就对奎山一直护着李少病不满,看奎山还替这个小兔崽子说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呦,你还当上好人了,你清高,等会儿没水喝了可别问我要。”
他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两人。
李少病内疚的望着奎山,低声道:“叔,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奎山轻拍了拍他的头安慰说:“没事,一壶水而已,前面到了永州还怕没水喝?”
翌日,三人千辛万难的到了永州。
永州城外聚集了不少逃荒的灾民,为了避免灾民进城,城门守卫严格要求查看通行证,好在刘五斤和奎山常年跑镖,通行证有的是,三人顺利进了城。
永州城内与城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城外饿殍遍野,哭声满地。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李少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他跟在奎山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小贩。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刘五斤白了他一眼。
李少病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走了一会儿,刘五斤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盯着街边一个方向,眼睛亮了起来。
奎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
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春华院。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手里摇着团扇,朝路过的男人抛媚眼。
“五斤哥,别看了。”奎山拉了拉他的袖子,“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咱还是快找个地方好歇歇脚吧。”
刘五斤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找地方,找地方。”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春华院,眼底闪着精光。
三人在城里找了家便宜客栈。一到客栈,一路口干舌燥的李少病和奎山就捧着水壶大口喝起水来。
喝足后,奎山擦了擦嘴道:“小二,来三碗素面。”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下三人,三人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身上满是泥垢,还一身汗臭味,心想这一定是从哪儿溜进来的灾民,没好气的道:“大哥,我们这儿面可贵,你要想吃面,去对面街角,那的面便宜。”
刘五斤一听这话急了,怒拍桌子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不是?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
店小二看到刘五斤膀大腰圆,一脸的凶相,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这位爷,不是我看不起您,实在是最近偷溜进来的灾民太多了,好些人吃了饭不给钱就跑,我们也是小本买卖,实在是赔不起呀。再说最近旱灾严重,这米面确实比平时贵了不少,要不…要不您先给钱,我这就叫后厨立马给你们做。”
“你这店小二…”刘五斤还想继续发作,却被奎山拦了下来,“行了行了,先给钱就先给钱。”
他拿出钱袋子继续说:“三碗面多少钱?”
“一共三十文钱。”
奎山拿钱的手顿了顿,还是把钱给了店小二,又吩咐道:“叫后厨快些做。”
店小二兴高采烈的回了声是就去后厨吩咐做面了。
刘五斤生气的喃喃道:“他娘的,三碗面要三十文钱,真是抢钱呀。”又转头对奎山说:“我出去透透气。”
还不等奎山说话就快步走出了客栈。
奎山看了看自己干瘪的钱袋子道:“最近这米面价可真是离谱,以前一碗肉面不过五文钱,如今连一碗素面都要十文钱了,再这样下去,连这永州城的百姓都要吃不起饭了。”
坐在旁边一桌的男人听到奎山抱怨,愤愤不平道:“哼,那些官老爷可不管咱们这些百姓吃不吃的起饭,只要他们能每日大鱼大肉的,咱们活不活的他们才不管嘞,咱们吃不起饭他们更高兴呢。你且瞧着吧,过两日,这一碗面得涨到一百文一碗。”
奎山狐疑的回过头看那个男人,男人穿着淡蓝色的长袍,袍子上虽有几处补丁却十分干净,长相普通皮肤却白皙,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奎山道:“这位小兄弟何出此言?”
书生放下筷子,往他们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永州城里的事?”
“我们是镖局的,路过此地。”奎山说,“正要往刘家集去。”
“刘家集?”书生冷笑一声,“那个地方也遭了旱灾,比你们九安县好不到哪去。你们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奎山沉默了一下:“你方才说面价还要涨,是什么意思?”
书生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你们以为这旱灾是天灾?天灾固然是天灾,但人祸更甚于天灾!”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朝廷的赈灾粮早就到了永州,可你们见着一粒了吗?没有!全被那些达官显贵扣下来了!他们囤积居奇,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去,再拿出来卖,发国难财!”
奎山的脸色变了变:“小兄弟,慎言啊。”
“慎言?”书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桌人的侧目,“我为什么要慎言?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知不知道,刺史府的人在干什么?他们在收购田地!那些灾民吃不上饭,只能卖地卖房,一亩上好的水田,只给五百文!五百文啊!平日里一亩地值五两银子!他们趁着灾荒,把老百姓的地都收到自己手里,等灾荒过去,老百姓没了地,只能给他们当佃户,世世代代给他们卖命,如今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全都仰仗这些大老爷所赐!”
李少病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他不懂那些达官显贵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刺史是谁?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员是九安县的县令。
那还是一年前隔壁村的李二狗饿死了自己的老母亲,成了整个九安县闻所未闻的奇事,县令听闻此事大怒,传话要亲审此事,当日衙门挤满了人,都想看看县令会如何审理此事。
李少病坐在李石头的肩头,在熙攘的人群中远远的看见县令穿着绿色的朝服坐在衙门的最中央,看上去好不威风。
刺史?莫不是比县令还要大的官?莫不是比县令还要威风?
李少病转头问奎山:“刺史是啥?很厉害吗?比九安县县令还要厉害吗?”
还不等奎山说话,书生就不屑的道:“刺史是谁?那是永州的天王老子,整个永州都是他说了算。还县令呢,只要刺史大人一发话,十个县令的乌纱帽都要掉。”
刺史竟是这样厉害的人吗?整个九安县数月等不到救济粮都是刺史这样的达官显贵在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弟弟被卖,爹爹被杀,娘亲卖身,自己家破人亡,在外流浪,这些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些达官显贵吗?
李少病心底一阵刺痛,他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这位兄弟,”奎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书生苦笑,“整个永州就是证据。你们进城的时候,没看见城外那些饿死的人?城里的老爷们,一个个脑满肠肥,吃着山珍海味,搂着小妾睡觉。城外的人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到肚子胀破,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就是证据!”
他说完,端起面前那碗凉面,扒拉了两口,又放下,像是吃不下去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