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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下去 当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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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少病睡得很沉。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就暖和,睡着了也不做那些饿得满地找吃的的梦。他梦见弟弟,梦见弟弟坐在一堆白花花的大馒头中间,冲他笑。他也在梦里笑了。
然后他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不是梦里的响动。是真的。
有人喊叫,有东西倒地,有风灌进屋里。李少病睁开眼,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娘在喊什么,听见爹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然后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娘的一声尖叫,尖得刺破夜空。
李少病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一只手捂在他嘴上,粗糙,冰凉,带着一股汗味。他拼命蹬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是娘。
他挣不脱,被娘抱着往外跑。跌跌撞撞的,不知撞上了什么,也不知踩着了什么。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追”,有人在骂骂咧咧,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又好像越来越近。
月光底下,他从娘的肩头望过去,看见自家那间破屋的门口,倒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动不动。
他认得那件褂子。是爹出门时穿的那件,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爹——”
他想喊,嘴被娘的手捂得严严实实,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林三娘没有停。
她跑,拼命跑,跑进夜色里,跑进荒野里,跑到身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才停下来。她跪在地上,把李少病紧紧箍在怀里,箍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过了很久很久,李少病听见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干涩得像一把沙土。
“别回头。”
他们是在第二天夜里回去的。
李少病不知道娘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她带着他躲在村外的一个土沟里,从白天躲到天黑,一动不动,连口水都没喝。太阳晒着,晒得土沟里的土都烫了,娘就把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影子给他遮着。
天黑之后,他们摸回去。
村子里静得吓人。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风都停了。李少病被娘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们家的院门倒在地上,被踩成了几块破木板。灶房的门也倒了,锅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前日拿回来的糙米和肉全都没了踪迹。
什么都没有了。
爹还在那里。
他倒在门槛边上,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胸口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糊了一身。
林三娘跪下去,把李石头的眼睛合上。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找了一把锄头。
她不让李少病帮忙。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挖坑,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坑挖好了,她把李石头拖进去,把他放平,把他的手脚捋直,又把那件破褂子整理好。
她站在坑边,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往坑里填土。
李少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土一铲一铲落下去,落在爹身上,落在爹脸上,把爹一点一点盖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填完了。一个小土包,就在院子当中。
林三娘站在那里,拄着锄头,喘着粗气。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灰扑扑的,眼睛肿着,嘴唇干裂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没有哭。
“走。”她说。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李少病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怎么从田埂上找还没烂尽的野菜根,学会了怎么把树皮剥下来嚼出那点浆水,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倒下的时候别去看,学会了怎么把脚步放得又快又轻。
路上到处都是人。有往南走的,有往北走的,有躺下就起不来的,有走着走着突然倒下的。李少病一开始还看,后来不看了。娘说别看他就不看了。
娘背着一个包袱,里头只有一条破被子,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还有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那剪刀是娘陪嫁的东西,她攥得紧紧的,睡觉都不撒手。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李少病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肚子里那点食早就消化干净,这几天吃的全是野菜树皮,掺着观音土。观音土吃了胀肚,拉不出来,肚子鼓得硬邦邦的,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
他的腿也肿了。从脚踝肿到膝盖,肿得亮汪汪的,一按一个坑。走路的时候疼,不走路的时候也疼,疼得他直冒冷汗。
林三娘背着他走一段,他自己下来走一段。走着走着就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爬起来走几步,又摔下去。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通红,田埂上横着几具尸体,乌鸦在上头盘旋,时不时落下来啄一口。
林三娘忽然开口:“少病。”
“嗯。”
“你记着。”她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只有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你表舅在刘家集。从这儿往东,一直往东,走一百里,有个镇子,叫刘家集。你表舅在镇上开豆腐坊,姓周,叫周有德。你记着没?”
李少病点点头:“周有德。刘家集。豆腐坊。”
“对。再念一遍。”
“周有德。刘家集。豆腐坊。”
“再念。”
“周有德。刘家集。豆腐坊。”
林三娘点点头。她伸手把李少病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她身上已经没有肉了,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李少病生疼。可他还是往娘怀里钻了钻,把脸埋进娘的衣襟里。
李少病闭上眼睛,闻着娘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汗味,不是烟火味,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娘,我想弟弟和爹了。”
林三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李少病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三娘把李少病叫醒了。
“少病,起来。”
李少病睁开眼,迷迷糊糊的。月光从破庙的窗口照进来,照在娘身上。娘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像一张纸,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发亮。
“娘让那个大叔看着你。”林三娘指了指庙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干瘦,驼背,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脸上还长了一个大痦子。他靠在门框上,脸朝着外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李少病坐起来,揉揉眼睛:“娘去哪?”
“找吃的。”林三娘把那条破被子盖在他身上,又把他往墙角里挪了挪,“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动。别出声。”
李少病点点头。
林三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那个干瘦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点点头,走进庙里,在离李少病不远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林三娘回过头,看了李少病一眼。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得不像话。
然后她走了。
李少病坐在墙角,裹着破被子,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他等了很久。月亮升到正中,又偏到西边去。庙外头有野狗在叫,叫得他心慌。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遍一遍地念叨:周有德。刘家集。豆腐坊。
那个干瘦的男人一直没动,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林三娘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些。老的那个就是昨夜在门口的那个,干瘦,驼背,眯着眼睛的大痦子。年轻的那个矮壮,黑脸,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林三娘走到李少病面前,蹲下来。
她把那个布袋和那把陪嫁的剪刀塞进李少病怀里。布袋沉甸甸的,硌得肋骨生疼。李少病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是一些干粮。
“娘……”
“听娘说。”林三娘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声音稳得很,稳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跟着这两位大叔走。他们带你去找表舅。”
李少病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也在看着他。那个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像看一头待宰的羊。那个老的靠在门框上,眼睛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娘,你呢?”
“娘不去了。”林三娘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李少病眼睛里,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嘴角在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闪,“娘走不动了。你先去,娘后头来。”
李少病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摇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坠,坠得他喘不上气。
“我不走。娘一起走。”
“少病。”林三娘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她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近得能看见她眼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烫人。
“你听着。你要活着。你要找到表舅。你要长大。你记着没有?”
李少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记着没有!”
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说过话。那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李少病被震住了,眼泪涌出来,糊了一脸。他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林三娘把他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乱。他听见她的呼吸,呼哧呼哧,像拉风箱。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和以前不一样,可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是告别。
然后她松开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那两个男人。
她没回头。
李少病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娘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破褂子在风里鼓着,那双穿着烂草鞋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踩出一小撮一小撮的尘土。
那个年轻的男人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走。”
李少病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远得快要看不清了,远得快要融进天边的晨光里了。
他们一直低着头。
那个背影终于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又小了一点,又小了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条土路,空空荡荡地躺在那里,一直延伸到天边。
李少病张开嘴,想喊一声娘。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土,糊在他脸上。他攥紧怀里的布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那些干粮硌着他的肋骨,硬邦邦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走。”那个男人又扯了他一下。
李少病低下头,迈开步子。
肿疼的腿迈出去,踩在土路上。又迈出去,又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一步。
他没有回头。
太阳升起来了,把影子从西边拉到脚下,又慢慢拉到东边。那条土路在他面前延伸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他只知道要走,一直走,走到刘家集,走到豆腐坊,走到表舅那里。
娘说,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