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成熟时》梅子青时来

5、第五章 林青青只想

　　林青青翻开数学练习册的答案页，她眉间紧皱，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

　　错了好多啊，明明是基础题来着！烦乱时，林青青不住瞥了一眼身后的小玲，期待她能开口解释白天的事。

　　小玲低眉踌躇，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余强差人传来的字条。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震耳欲聋，教室里的同学像解放的蜂群，嗡嗡嗡地窜出去。

　　林青青懒洋洋地站起身，小玲和往常一样跟在她身边，寂静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直走到宿舍楼下，小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青青，你先上去吧，我有东西落在座位上了。”

　　“什么东西？”林青青疑惑地问道，小玲的课本向来很新，唯一的爱好是画画，但学校为了省电，回宿舍后没多久就要熄灯，她能去拿什么？

　　小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目光忍不住望向一道从教学楼走出来的人影。来人走到路灯下，是一个叼着棒棒糖的女生，黄头发。

　　“让你去趟校门口都不敢吗？真没用！”黄发女生甩给小玲一大袋零食，又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这些都是我弟给你的，为了你，他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吃馒头。”

　　充满指责的语气让小玲面露犹豫，迟迟不敢接。

　　黄发女生“哼”了一声，直接将东西扔给她。“你运气真好，我从没见过我弟对他哪个妹妹这么好的！”

　　“但是——”她恶狠狠地警告小玲：“你若将来敢折他翅膀，我定废了你整座天堂！”

　　这是那个年代向阳中学的流行语句之一，混的人会发到空间里彰显自己和某某某朋友情深，是友谊的象征。

　　小玲怯弱地接过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发女生对她的乖巧很满意，语气也平和下来，“我叫吴晓艳，你以后可以叫我艳姐。”

　　“好的，艳姐。”吴晓艳嘴角抹起一丝得意。

　　从头到尾，林青青都没有开口，她从对方淡淡瞥着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不屑。

　　怕被宿管发现，两人没有多待。

　　回到宿舍后，小玲小心翼翼翻开红色塑料袋，里面竟包着一部黑色的翻盖手机。

　　“小玲，你居然有手机了。”
　　宿舍里的几位女生好奇围了过来。
　　“还是翻盖的，真酷！”
　　“今天能借我登个扣扣吗？”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行吗？”

　　现在才七年级，有手机的可不多。

　　眼尖的舍长高兰揶揄地看着小玲。“你还有这么多零食，是余强找人给你的吗？”

　　小玲脸色一红，默不作声

　　“好端端地，你怎么能收人家东西？”
　　“我和他说了我不要，但他硬塞过来，我有什么办法？万一拉拉扯扯的被人瞧见，不是更误会我了？”

　　大家听明白了小玲的意思，不再追问。

　　在彼此默契交换的目光中，宿舍弥漫着羡慕，鄙夷，不屑的气氛。

　　林青青不明白，他是余强，她怎么会愿意？对上林青青欲言又止的眼神，小玲眼神闪烁，脸色一红，“我觉得余强，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坏。”

　　“他当初可是对你......”
　　“男生哪里有不好色的？何况他也没有真对我做什么。”
　　“小玲，”林青青不死心，“余强敲诈，勒索，打人，你明明都亲眼看见了！”

　　“他解释过，勒索的事情是黄雨婷怂恿他干的，当初也是黄雨婷主动缠上他，要认他当干哥哥。”

　　“青青，勒索你的人是黄雨婷，打你的人也是黄雨婷，余强只是血气方刚，你能不能不要对他有那么多偏见。”小玲说到最后板起脸来，转过身去胡乱收拾床铺。

　　熄灯了，整个宿舍雅雀无声。

　　小玲的被窝透出微弱的光和手机的按键声。林青青躺在她的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气小玲不争气，气自己对她来说是这么不重要。更气自己心中为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就像深夜湖面发出的细微咕噜咕噜冒泡声，没人在意。

　　林青青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酱拌米饭，吃得多饿得也快，此刻肚子空空荡荡的。她对这种滋味很熟悉，平常是可以忍受的，但今天不一样。

　　她在黑夜中悄悄探出头，那一大袋装满泡面，薯片，辣条和香肠的零食居然站在小玲桌子上直勾勾盯着她。

　　挣扎许久，林青青砸吧了下嘴，逼着自己躲回被窝里，“睡着了就不饿了，忍一忍，明天醒来说不定还有包子吃。”

　　学校规定，住宿生早餐免费，每位同学都能分到一袋豆浆，一个鸡蛋和一个馒头，运气好的时候也能吃上菜包子。这是向阳中学里少有的福利。

　　在同学们秘而不宣的眼神中，余强和王小玲以兄妹相称，形影不离。

　　周五放学，林青青从车棚里牵出自行车，她家在村里，按理来说有一条更近的路。但她习惯先骑到镇中心去，以前每个周五放学，她都要送小玲回家。

　　半路上，一阵嘈杂的音乐从耳边飞驰而过，小玲坐在余强电动车后座，她把眼睛埋在凌乱的头发里，林青青也装作没看见她。

　　刚回到家，叔叔拿着手机，一脸铁青，“你妈妈给你来电话了。”

　　这个学期，她都没有和父母联系过。

　　林青青深呼了一口气，才接过手机。
　　“林青青，你在学校过得很舒服吗？”

　　饶是已经没有期待，且以为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林青青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话筒里的人却不准备放过她。

　　“班主任说你上课无精打采，你是不是不学好，偷偷跑去玩了？”

　　其实老师的原话是，“林青青同学平时很乖巧，作业也认真。但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状态不好影响健康，也影响成绩，你们做家长的要多多关注。”

　　这些话传到夫妻俩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没有听到回应，电话那头愤怒声更重，“我和你爸在鹭城，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这么辛苦是为了谁，你这样子，对得起我们的辛苦付出吗？”

　　林青青辩解不过，眼泪滴滴答答掉在手上。

　　奶奶，叔叔，婶婶，各自坐落在厅堂角落，静静看着她落眼泪，妹妹夏英心疼地看着，“妈妈，姐姐流眼泪了。”

　　婶婶示意她闭嘴。

　　叔叔看她哭得说不出来，只好接过电话。

　　林青青的爸爸也在气头上，“要是她不听话，你就使劲打！管不了的话，下学期干脆别读了！和我们一起去厂里干活，她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叫生在福中不知福！”

　　挂断电话后，家人对林青青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婶婶在村口聊天时，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再细细道来。叔叔壮着胆子，凶了吃完饭没有立刻去写作业的林青青。连平时会护着她的奶奶，眼神里也充满了责备。

　　大家在心底默认，在父母如此辛苦的工作条件下，没有考出好成绩，就是原罪。

　　所以他们想让林青青知错，感到愧疚。她就可以认真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

　　在压力下，林青青挑灯夜读。凌晨一点，桌前的作业纸又被打湿了一页，林青青仍不敢下桌。

　　奶奶躺在床上，睁着浑浊的眼，看着孙女勤奋的背影，欣慰地睡着了。

　　夜晚寂静，时钟在厅堂里滴滴答答。林青青蹑手蹑脚地拉开椅子，躲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狠狠抽了自己几耳光。

　　还不解气。

　　林青将头用力磕在墙壁上，磕得咚咚响。

　　一轮明月悬挂空中，月光在屋顶上冷成霜色，林青青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地咬着手指头。她很想哭，又怕哭声惊动其他人。

　　身体上的疼痛，渐渐让她冷静下来。“这样子，可以帮我偿还一点点罪孽吗？”她靠在墙上自嘲地笑着，心中终于有一时刻的轻松。

　　第二天晚上，婶婶将一盆香得冒油的红烧肉端到饭桌上。夏英冒着星星眼，夹了一块又一块。婶婶将肉往林青青的方向推了推，“你爸妈寄钱了，你也吃吧！”

　　林青青没有半分推辞，毫不犹豫地舀了一大勺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身体对食物的渴望让她一点尊严也没有了。

　　婶婶皱眉，“没人跟你抢！”

　　“你爸妈一直被拖欠的工资下来了，给你寄了生活费，又在学校附近给你报了一个补习班，你要好好进步才行啊！”

　　叔叔语重心长的话，林青青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她只知道喉咙里咕噜咕噜冒油的滋味真让自己活过来。

　　周末返校的晚自习，班上吵吵闹闹的，今天看班的老师比较松懈，偶尔才会来吼一嗓子。

　　小玲迟到了半节课才到教室。

　　一坐下来，林青青便发现她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但说不出那里不一样。

　　“小玲，你是不是化妆了。”
　　她身后的同学扒拉着她的肩膀，一脸新奇。
　　小玲点点头，表情不太自然，“对啊，那个黄头发的晓艳姐给我化的，差别没有很大吧？”
　　“差别不大，不过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不等小玲反应，眼尖的后桌好像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还打了三个耳洞，好时髦啊！”

　　一直听着两人讲话的林青青忽觉耳垂一痛。她偷瞄了一眼小玲的脸，甜美可爱，但她个子娇小，穿着朴素，说话总是弱弱的，从前没什么人注意她。

　　除了黄雨婷，经常无缘无故找她麻烦。

　　门被猛然踢开，不是老师，而是一个喘着粗气的男生，去外面出小差的时候被老师撵回来了。“我刚刚......在保卫处看到了黄雨婷，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