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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以解忧 纪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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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忘忧感觉到很疲累。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天地大雪,万物皆白,他提着长剑行过寂寂雪原,血珠顺着剑尖缓缓坠落,滴滴点点,皆是沙摩柯的血。
他握拳抵在唇间,几声隐忍闷咳牵扯内腑,如今旧疾缠身,蛊滞经络,眼下的每一次呼吸,皆是煎熬。
他还年轻时,江湖人唤他君子剑,说他剑过无痕,不染一尘,如今世人尊他为剑神,他却杀伐满身,素衣蒙血,早不复当年清宁模样。
身心俱疲,万般皆厌,唯余挥剑的执念。
于是他砍得漂亮,斩得利落,大开大合之间,曾经雄霸南疆的沙摩柯,在他手下步步受制,全无招架之力。
纪忘忧从容卸力,悍然压制,不过数招,便锁死他所有退路。
耐心耗尽的刹那,剑光乍闪,斩尘一剑穿心,洞穿五脏。
利刃入体,异族男人双目骤张,口中血沫翻涌,终于记得苦苦哀求:“忘忧,饶我性命……昭儿还小,你自幼看着她长大,她才刚八岁……
余下言语,尽数淹没在寒风里。
纪忘忧阖上双目,不闻不念,腕锋一转,一剑封喉。
天地苍苍,风雪茫茫。
他勉力拄剑,单膝沉落,一口乌黑毒血骤然呕出。
气脉衰败,形神俱疲,早已是弥留之态,可他心里却十分宁静,只因他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桩执念。
半生恩怨情仇,到此落幕。
他低低闷笑一声,俯身徒手掘雪,将斩尘深埋雪原,葬剑,也葬去半生江湖,从此步履飘摇,一步步走入无尽风雪深处。
夜里雨雪岑寂,万物无声。
他蜷在破庙一隅,邪倾八脉,痛贯三焦,整个人飘摇欲碎,黑色毒血丝丝缕缕地在他浑身筋脉中流窜,痛痒难消。
昏沉往复,煎熬整夜。
再次醒来时,天光破云,日光刺得人眼目发涩,庙外几只野狗朝他乱吠,吵得他心头烦躁。他眯了眯眼睛,从冰冷泥地上摸了两粒碎石指尖虚抬,作势欲掷,那群野狗见状,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远了。
竟又活过一天。
他运气感受了一番自己经脉里凝滞又稀薄的生机,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说不清该庆幸残躯尚在,还是该怨自己肉身太过顽强,以至于如今连落幕身死,都这般漫长磨人。
纪忘忧从不惧死。
如今他孑然一身,心无怪碍,早已看淡生死别离,但也绝不会潦草求死。
到底是天之骄子,剑道奇才,骨子里藏着剑客与生俱来的桀骜,昨夜蛊毒暴走尚且没死,便也不甘放任身殒。
于是他咬牙站了起来,要寻一个僻静之处,给自己搏最后一丝生机。
杂草丛生的山洞里,纪忘忧咽下最后一口野果,盘膝而坐。
昔年沙摩柯为了将他控制成一把听话的剑,暗中设局,将南疆奇蛊“解忧”种入他经脉深处,令他造下难以原谅的杀业,这些年他以内功与剑意强行压制蛊虫躁动,勉强守住最后一丝清明与自我,可代价早已刻骨难偿。
雪原一战,他倾尽残余气力手刃仇敌,看似大仇得报,实则心脉重创,寿元燃损,根基早已崩塌,蛊虫再难压制。
如今穷途末路,别无他法,唯有剑走偏锋,以命搏命。
纪忘忧闭目调息,凝神入气穴,心意自生死窍起,趁神志尚且清明,主动破开多年壁垒,直面蛰伏在经脉深处的解忧蛊虫,决意做最后一场死斗。
此法如燃命火,以剩余生机为薪柴,强行逼迫蛊虫现世,大有不管不顾、不死不休之意。
蛊虫受激瞬间,立时疯狂暴走。
阴寒刺骨的蛊气骤然炸开,顺着经络逆行冲窜,如万千毒蛆啃噬血肉,万般酷刑一并加身。
痛。这是他唯一的感觉。
纪忘忧冷汗涔涔,昏沉间灵台似有洪钟敲响,眼前骤然一片清明。他正孤身站在一片雪地上,天地覆雪,遍地银白,一白衣少年拦在他面前,银冠束发,怀抱一把银色长剑,眉目潇洒磊落,目光灼灼慑人。
——正是少时的自己。
纪忘忧咂舌,难不成自己这次是真的归西了?
那少年有些嫌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眉道:“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周身剧痛丝毫不减,像是有一把火在四肢百骸中焚烧,纪忘忧咬牙强忍,齿间都发出细碎轻响,听见少年诘问,只低低轻笑一声,掩去满身狼狈与难堪。
少时的自己所向披靡,无畏无惧,的确也没想过或许有一天会有这蛊侵百髓、油尽灯枯的惨状吧。
着实不太好看,也难以解释。
眼见他不说话,少年已是耐心殆尽,拔出长剑,眸中战意灼热:
“罢了,你既不肯说话,那便拔剑吧。”
剑?
纪忘忧哑然一笑,想说我已经没有剑啦。
可还没等他开口,当头便是一股凌厉剑风,纪忘忧仓促间侧身躲过,便见那少年剑势如电,气势如虹地再度袭来。
“诶、年轻人不要总是好勇斗狠……恃强凌弱算什么本事……”
纪忘忧欲哭无泪,语气无力连连后退,下一刻少年的剑锋已如雷霆般袭来,正当他准备闭眼等死之际,一把银白长剑竟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发出重逢后的凄婉嗡鸣。
这是!
剑客的本能使他抬剑相击。
“铮——”
纪忘忧沉肩抵力,真气将长剑撑得笔挺方才不落下风。他指节绷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交缠在一处的剑柄之上。
斩尘!
分明被自己丢弃在北境雪原里的斩尘。
三尺三寸,窄而修长,通体净白如雪,剑脊血槽深陷,剑柄素银缠暗纹,一个小小的“襄”字赫然在上。
如今两把长剑,一把璀璨如新,一把伤痕累累,如同宿命般重新回到他面前,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纪忘忧眼睫微微一颤,眸底凝起一汪细碎水光,随剑光微微晃动。
半生练剑,半生伙伴,作为剑客,怎会……舍得,怎会不念?
未等他整理好思绪,白衣少年已撤剑重新攻来,招招狠厉。
纪忘忧对少年的剑法了如指掌,在铺天攻势中且挡且避,却终被杀意凛然的缠斗搅得烦不胜烦,心头渐起火气,剑势由守转攻,向少年直刺而去。而少年与他心意相通,见招拆招,竟丝毫不落下风。
连绵痛潮不断挤压骨骼血肉,每一剑都耗损着他本就稀薄的生机。
他倾尽余力挥剑,毫无保留,缠斗之间,积压半生的渴求与执念尽数翻涌。
他不想求胜,只想求生!
恍惚间,纪忘忧只觉得自己进入一种玄妙之境,他渐渐身轻如燕,如年少时那般真气充盈,踏雪乘风,腾虚蹈空,终是剑阵如潮,横剑扫出一剑磅礴剑气!
“轰!”
银白剑光闪过,眼前雪景与少年尽数碎裂消散。
山洞重回昏暗。
纪忘忧猛地俯身,大口呕出乌青发黑的毒血,气息剧烈起伏。
盘踞经脉十年的解忧蛊核,竟被他以残命硬生生碾碎瓦解。只是经此一役,六经八脉被烧灼得羸弱不堪,丹田气海枯竭塌陷,若是再提气运劲,只怕是会爆体而亡。
纪忘忧惨笑一声,晕睡过去前,暗想自己果然不算是倒霉透顶,虽没有话本里那些大侠破而后立、神功大成的好运,到底是寻到了几分生机。
解忧蛊缠他十数载,余毒早已深植肌理,纪忘忧性命暂且无忧,三焦却已破损,百病缠身。此后岁月,他只得缓缓游荡山河,寻采药草,慢慢调理残躯。
这般漂泊游离大半年,眼底光明,终究还是渐渐消散。
余毒侵蚀目络,他终究盲了。
只是事发仓促,彼时他正身处山林,即便持着竹杖探路,骤然目盲之下仍是一脚踏空,从山坡上兜头滚了下去。
于是再次醒来时,就稀里糊涂躺在陌生床榻之上了。
纪忘忧发着热,昏沉间只听救了自己的壮士问:“你这是,中了什么毒?”
这壮士剑气凌厉,听声音年纪不大,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他昏沉想着,正要开口道谢,一缕温和醇厚的真气缓缓漫入四肢百骸。
纪忘忧浑身一僵,动弹不得,一脸茫然地任由这股熟悉至极的气息探进破败经脉之中。
季怀襄微微蹙眉。
此人气血滞涩,病骨支离,经脉比寻常人更孱弱一些,犹如草茎,纵使是自己也不敢贸然给他调理温养。这样羸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武人的真气。
他浅浅地运气在这人体内过了几个小周天,试探着化解了一些凝滞的气血,再度开口:
“你浑身筋脉尽毁,是何人对你下此狠手?”
纪忘忧双眸失焦,茫然轻眨,默然不语。
季怀襄只当他遭逢大难心神受创,抬手撕下衣襟麻布,笨拙擦去他面上沾染的血污。
尘垢落尽,一张清隽温雅的面容展露眼前,和梦中人一模一样,与自己竟有七分相似。
一时怔然,正思忖二人之间是何机缘,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
季怀襄低头望去。
那人指骨泛着病弱的青白,纤细却力道惊人,抓着季怀襄的手,如同抓着一根浮木。
无神的瞳孔怔忪,那人迟疑着,声音细若蚊蚋:“在下纪忘忧,多谢少侠救命之恩,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季怀襄。你叫纪忘忧?禾子季?”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便是此纪。”
季怀襄点头:“听上去一样,倒是有缘。”
纪忘忧浅浅一笑,是一种温柔得近乎怀念与悲伤的神色。
高热灼得面颊泛红,眉目清润柔和,病色添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季怀襄心知这副容貌格外惹眼,又因这份酷似自己的眉眼,心底生出几分莫名别扭。沉默片刻,伸手替他理好凌乱衣襟,平静道:“此地不宜久留,纪公子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
“在下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近日又盲了眼睛,实在是寸步难行……”
纪忘忧攥着季怀襄的衣角,眉心微蹙,神色虚弱又局促:“少侠若不嫌弃,不如让在下留在身边伺候饮食洒扫,以报救命之恩。”
“伺候不必。”
季怀襄略一思索,直白问道,“你会做饭?”
纪忘忧闻言自信展颜一笑,连黯淡的眸子都亮了两分,连连打包票。
“少侠行走江湖,难免风餐露宿,在下精通庖厨,留我在身边,口腹温饱大可无忧。”
季怀襄性子干脆,当即颔首:
“你既无处可去,便暂且与我同行吧。待我内力再进几分,再设法调理一下你的筋脉。”
山下隐约传来马蹄喧哗。
上山之前,季怀襄便已向县衙传讯,想是官府人马已然赶到。
山寨中被掳的十余女子与财物,自有官府安置,季怀襄不欲同官府周旋,简单同纪忘忧说明两句,俯身将这烧得昏沉的人背起。
夜色沉沉,山河寂静。
他身形一展,如飞鸿踏雪,趁着沉沉夜幕,掠下山林,绝尘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