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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前人梦中客 季怀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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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襄又梦见那个人了。
这次似乎是春日。那人在山间细雨中采药,手里拿着根青翠的竹杖,哼着歌悠闲地走在雨地里。
这次看得又清楚了些。那人戴着个竹笠,并不十分年轻,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一路缓步,竹杖在沿途草丛里左挑挑右敲敲,因微微垂首,长发便如流水那样从肩头滑落到胸前。
——散散漫漫,半分锐气也无。
季怀襄环抱着双臂,默默做出评价。
那人穿着单薄的春衫,背后蝴蝶骨嶙峋地突了出来,整个人那般清瘦,好像风雨再大一点就会把他吹散了。
真是瘦,是身体不好吗?
上次梦见他时,是隆冬。
风雪夜,那人直直倒在海边,被好心渔夫救回了家。一整夜咳嗽不止、呓语不断,最后呕出的血染红了小半床被褥,画面惨烈惊心,看得人毛骨悚然。
若非渔夫的小女儿心善拦着,魂都吓飞的老渔夫,早就要将他丢出门去。
第二日天刚亮,那人便醒了,笑着向渔家一一道谢,又愧疚地帮着打水,洗净了被自己弄脏的床褥。临走时,他忽然拍了拍头,像是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在身上摸索。
季怀襄还以为那人能掏出来什么了不得玩意,就见那人从斗篷里郑重地摸出个蓝色的荷包,递给了渔夫的小女儿。
那荷包做工精巧,针脚细密,歪歪扭扭地绣了平安两个字。
小姑娘打开一看,里面满满都是桂花糖,色泽晶润,每块儿都用稻米纸包着,甜香四溢。
观其相貌,季怀襄确信,自己此前并未见过此人。
可每一次入梦,场景都截然不同,四季流转、山川更迭,仿佛那人正独自云游四方。衣衫从厚重渐至单薄,人也一次比一次清瘦。
可他过得又格外自在,时常哼着小曲、扔着石子自娱自乐,鲜活得如同真的活在世间某一处。
那人面容像自己,细看又不十分相像。那人年纪稍长,瞧着比自己秀气、瘦弱些。
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身量确实比自己高出许多。
啧。
季怀襄思及此处有些不快,心想等自己睡醒定要痛饮三大碗牛乳茶,下次梦见此人,定要比他高出一截来才好。
水汽氤氲的梦里,季怀襄看这人慢悠悠地挖草药,哼着不成曲调的闲曲,自己在一旁看着竟也昏昏欲睡,不由得瘪嘴做出评价——
无趣至极,乏味透顶!
正当他意识挣扎着想从这不知所云的梦里脱离时,那人口中哼哼唧唧的曲子戛然而止了,像是一只怡然清啼的山雀被人突兀地扼住了气息。
季怀襄下意识望过去。
那人拿着竹杖,突然直起身,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地里。眼角眉梢,似黯绿灰黑的积雨云,平静得近乎缱绻。
四周还在下雨,密密匝匝的,绵绵的雨。
季怀襄远远望着,见他抬起一只瘦弱青白的手,若有所思地轻轻抚上自己的双眼。
那双原本温柔得近乎含哀的眼睛,此刻竟如无波深潭,空洞无光。
他瞎了。
季怀襄一怔,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下一刻猛地从梦中惊醒。
春夜,月光如水,他正抱着剑睡在一棵树上,耳畔有虫鸟与微风的声音。
这里是……岭竹山?
季怀襄意识回笼,这才想起来此地缘由。
两个月前他与师兄一同下山闯荡,听闻岭竹县有一伙山贼仗着武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正欲快马加鞭前往岭竹县时,师兄却被其他事务耽搁,他便千里单骑,独自前来。
一路快马加鞭,到达岭竹山脚时正值昏暮。
季怀襄感到疲倦,将马放到河边吃草,自己则跳到一旁的树上休养生息,不知不觉就睡了两个时辰。
他想起梦中人,眉头不由得拧紧了。
孤身一人,身体还那么弱,在荒郊野地里陡然盲了眼睛,可怎么办呢?
可季怀襄本就不是优柔的人。他心知世间可怜人何其多,而梦又实在缥缈难寻,也就唏嘘片刻,便将心中烦絮压下。
少年人想起此番来意,便不再耽搁,当即利落起身,在夜色中纵跃如飞,踏雪步蹈空蹑虚,飘逸凌厉有如灵蛇,不多时便已掠至山寨附近。
季怀襄在一棵大树后停下脚步,只见寨子里灯火通明,更不时爆发出杂乱哄闹之声,四周布着木刺陷阱,寨门两侧更矗立着两座高耸的瞭望台,守备森严。
夜色中,季怀襄随手摘叶为刃,几片翠叶凌厉地破空而去,转瞬之间,瞭望台上数名放哨山贼便已应声毙命。
随即提气轻身,足尖微点,悄无声息跃上塔台。
季怀襄放眼望去,只见寨内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中,几名少女被一众贼寇围在中间肆意欺辱,哭喊声凄切,令人不忍听闻。
少年侠客怒上心头,铮然拔出斩尘,襟飘带舞,孤身一人如流星般向寨内杀去。
这边,李忘忧晕晕乎乎地醒了过来,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他勉强凝神辨了片刻,终是确定,他彻底盲了。
此时他大概正在发热,只觉天旋地转,耳烫脸热,呼吸间满是浓重酒气,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雪上加霜。他浑身衣衫湿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他脖颈上拱来拱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让他烦不胜烦。
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剑破空,身上那人喉咙里发出含着血沫的气声,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
李忘忧眼睛看不见,耳朵确是好使得很,这一剑杀意凛然,可见挥剑之人速度之快、真气之强劲,身上这人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忘忧愣了片刻,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没想到死到临头,竟还有被歹人轻薄的一日!
嚯!
真是晚节不保。
好在浑身上下也只有外衣被解开了,不算糟糕透顶。
换做平时,李忘忧肯定不吝于对那路见不平的壮士鼓掌叫好,可此刻浑身乏力,连开口请人挪开尸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兼被血溅了一身,恶心难耐,恨不能直接晕死过去,只当方才从未醒过。
好在下一刻,这壮士似是心有所感,伸手将那沉重尸身掀到一旁。
李忘忧只感觉那人站在一旁踌躇片刻,随即一只手伸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腕上。
一道年轻而困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是中了什么毒?”
季怀襄皱着眉,看着梦中人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