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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夜叩扉 谢容昭回青 ...

  •   谢容昭说要回一趟青石巷。

      闻聿正在书房翻卷宗,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是在判断什么。

      “回去做什么?”

      “还有些药材搁在老屋里,旁人收拾我不放心。”谢容昭把茶盏搁在他手边,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阿苓陪我去,午后就回来。”

      闻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让纪平跟着。”

      谢容昭顿了一下。“不必麻烦纪护卫——”

      “城南一带最近不太平。”闻聿运笔不停,声音平稳。“纪平话少,不碍你的事。”

      这话听着是体贴,但谢容昭心里清楚,他是在安一双眼睛在她身边。她没有再推辞,笑了笑便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回廊拐角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也好,若是范文昌的人也在盯着,有闻聿的人在,反而多一层遮掩。

      马车在青石巷口停下,天色阴了下来,像是要落雨。谢容昭推开老屋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晾药材的竹筛还搁在架子上,穿心莲已经干透了。她让阿苓收拾药柜和灶房的药材,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纪平,纪平摇了摇头,依旧站在门口。

      谢容昭转身进了屋,径直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暗格还在,白瓷瓶和乌木腰牌安然无恙。

      她将两样东西塞进袖袋,又从暗格深处摸出一把钥匙,出来对阿苓说了句。“去巷口陈老大夫那里走一趟”。便往巷口走去。纪平的目光一直黏在她后背上,直到她进了医馆大门。

      陈老大夫正在柜台后称药,见她进来,须发皆白的老头抬起眼,目光复杂,“听说你嫁进了太师府,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来取些东西。”谢容昭把钥匙搁在柜台上。“当年您替我保管的那些,今日回来取。”

      陈老大夫没有接钥匙。他放下药秤,走到门口将门虚掩上,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谢家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查当年的事?”

      谢容昭沉默了一瞬:“是。”

      “你爹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走这条路。”陈老大夫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钥匙,领着她穿过狭窄的后廊,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沿石阶走下去。地窖里阴冷潮湿,他从角落一口旧木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你爹下狱前三天,连夜派人送出府的。送东西的人只留了一句话,说若他回不来了,就把这个给能替他翻案的人。”陈老大夫把油纸包递给她,手有些抖。“我替你存了六年,如今交还给你,也算全了你爹当年救我一命的恩情。”

      谢容昭接过油纸包,当着面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本账簿,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纸张完整。她翻到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心头猛地一跳。沈毓六年前通过太医院药库调换太后用药的全过程,每一笔药材进出都有日期。

      经手人姓名,以及沈毓私印的拓印。她父亲的笔迹工整详实,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交代后事。原来父亲当年就已经查到了真相,只是没来得及递出去。

      她将账簿重新包好塞进袖子,朝陈老大夫深深一揖。“陈伯,多谢您了。”

      “不必谢我。”陈老大夫背过身去。“走吧,走吧。”

      谢容昭从医馆出来时,天已飘起了细雨。她撑开油纸伞,沿巷口往回走,袖中的账簿沉甸甸地贴着腕侧,她下意识用袖口拢了拢。走到巷口老槐树的位置,她忽然停下脚步。

      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范文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闻少夫人,好巧啊。”范文昌下了车,也不打伞,负手站在雨里,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她微微拢起的袖口上,“这是回娘家来了?怎么也不带个丫鬟陪着。”

      谢容昭面上不动声色。“阿苓在老屋收拾药材,我过来取几味药。”

      “取药?”范文昌挑了挑眉,走近两步。“陈老大夫那间医馆门面虽小,后院倒是深得很。少夫人进去了这么久,怕是取了不少好东西吧。”

      “给老夫人配膏药用的几味活血药材,范先生若感兴趣,不如进去问问陈老大夫,药方子还在柜台上搁着呢。”

      范文昌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她袖口上,忽然伸手指了指。“少夫人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倒不像是只塞了几味药。不知是什么稀罕物件,也让在下开开眼?”

      雨丝打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谢容昭握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她没有躲,反而抬起眼坦然地看向范文昌,将拢着的袖口往前一送,“范先生想看?那便看吧。”

      范文昌反倒愣了一下。

      谢容昭将袖口翻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包油纸裹着的药材,不紧不慢地一包一包指给他看。“这是当归,这是独活,这是威灵仙,都是给老夫人配膏药用的。范先生要不要打开闻闻?”

      范文昌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油纸包,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前这个女人不慌,甚至主动把袖口亮给他看,要么她真的清清白白,要么她比他以为的要沉得住气得多。无论哪种,他一时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少夫人说笑了。”他退后一步,重新挂上和煦的笑脸,“既是老夫人的药,那可得仔细收好,淋了雨可就白费了。”

      谢容昭收回袖口,将油纸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范先生不撑把伞?秋雨凉,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范文昌眯了眯眼,没有接话。谢容昭从他身边走过,背脊挺直,步履不乱。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她后背上,又冷又黏,像一条蛇。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范文昌才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衣随从,“去查查陈老大夫那间医馆,里里外外,不要漏了什么。”

      回到太师府,谢容昭将阿苓支去小药房,独自回屋。她从袖中油纸包里取出压在药材底下的账簿和乌木腰牌,藏进嫁妆箱暗格。关上箱盖的瞬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六年来离真相最近的一刻,竟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范文昌已起了疑心,今日勉强挡住,但挡不了太久。她必须在那之前握住更有力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身干爽衣裳,拿上配好的膏药往颐安堂去。

      周氏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谢容昭将膏药和新调的药膏一并递过去,叮嘱了用法。

      周氏接过来闻了闻,随口报出四味药材,一味不差。又说这方子里加了一味桑寄生,比府医开的那些东西强。

      “老夫人慧眼,媳妇只是照古方配的,不敢居功。”

      周氏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换了个话头,“你嫁进来这几天,聿之对你怎么样?”

      “大人待我很好。”

      “那就好。”周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些。

      “那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心不坏。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些。”谢容昭垂下眼睫,轻声应了。

      从颐安堂出来时已是黄昏,风里裹挟着细密的雨丝。谢容昭沿回廊往东院走,经过闻聿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本打算径直走过去,却听见里面传来纪平的声音。

      “大人,崔家那个老管事交代了。当年那封状纸不是他递的,是有人用他的名义写了状子,花银子买通了人替他按了手印。状纸里写的事他根本不知情,崔家和谢太医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闻聿沉默了一会儿。“他认得经手的人吗?”

      “认得。他说是当年太师府的一个门客,姓范。”

      谢容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范文昌。”闻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是。”

      谢容昭站在门外,袖中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范文昌。今日在巷口拦她的那个人,当年亲手捏造了诬告她父亲的状纸。她克制住推门进去的冲动,继续听了下去。

      “那个老管事现在在哪里?”

      “属下把他安置在城外的庵堂里,留了两个人守着。”

      “不够。范文昌今天去了城南,他一定已经嗅到了什么。”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谢容昭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地落在石板上。

      书房门猛地被拉开。闻聿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

      谢容昭停住脚步,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大人?我正要去颐安堂送膏药,路过这里。”

      闻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框中间,挡住了屋内大半灯光,脸上的神情在灯影里看不分明。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老夫人用了你的膏药,如何?”

      “老夫人说比府医开的强些。”谢容昭垂下眼,答得温顺。

      闻聿微微点了下头,又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我正好有事问你。”

      这个反应出乎谢容昭的意料。她原以为他会支开她,或者直接关门继续和纪平说话,但他没有。

      书房里,纪平垂手站在案边,面无表情。案上摊着几份卷宗,其中一份封皮上赫然标着一个“谢”字。闻聿走到案后坐下,将那份卷宗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今日在青石巷,你碰到范文昌了?”他问得随意,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谢容昭心头一跳。纪平果然什么都报给他了。“在巷口碰见了一面,范先生说路过,与我寒暄了几句。”

      “寒暄了什么?”

      “问我来青石巷做什么,我说给老夫人取药。他又问我去了哪家医馆,我说陈老大夫那里。”谢容昭抬起眼看向闻聿,“大人怎么忽然问起范先生?”

      闻聿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袖口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目光已经足够谢容昭明白,他知道了今天巷口的每一个细节。

      “范文昌这个人,你以后离他远一点。”他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盯着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谢容昭沉默了一瞬,抬起眼与他对视。灯下那双眼安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他知道范文昌在查她,那他呢,他查到了哪一步?

      “我知道了,多谢大人提醒。”

      闻聿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盏边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谢容昭捕捉到了其中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神色。像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却还在等。

      “天晚了,回去歇着吧。”他放下茶盏。

      谢容昭应了一声,端着膏药盒子退了出去。夜风吹过廊檐,她袖中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为害怕,而是为他书房里那个“谢”字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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