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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堂窥秘 谢容昭在太 ...

  •   大婚第二日,天刚亮,谢容昭就被叩门声叫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身边空荡荡的,闻聿睡过的位置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抬手摸过去,触手冰凉。

      昨夜他确实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直到她假装睡着之后,才听见他起身走到床边,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和衣躺下,一整晚谁也没有靠近谁。他什么时候起身走的,她竟毫无察觉。

      嬷嬷领着一个圆脸的小丫鬟站在门口,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套新衣裳,“少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谢容昭披衣起身,语气平淡。“有劳嬷嬷。”

      丫鬟叫阿苓,十四五岁,手脚麻利,替她梳头时小心翼翼,“少夫人头发真好,又黑又密。”谢容昭问了她几句来历,得知是上个月才进府的新人,便没有再问。

      颐安堂在西边,要穿三道回廊。阿苓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地讲府里的规矩,谢容昭听着,不动声色地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正房里燃着檀香,浓郁得几乎盖住了药味。

      周氏歪在软榻上,膝上搭着条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目光却并不浑浊。谢容昭进门的一瞬间,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了过去。

      “孙媳给老夫人请安。”

      周氏让她近前,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问她做了几年采药女,会不会医术。谢容昭一一答了,目光落在周氏露在锦被外的小腿上,皮肤干燥起屑,隐隐泛着青紫色,是风痹入络的症候,少说也有十年了。

      她语气恭顺地推辞了两句,又说可以试着配些温养的膏药外敷,不与内服汤药相冲。周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懂分寸的。去吧,明日把膏药拿来我看看。”

      从颐安堂出来,穿过垂花门时迎面碰上闻聿。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手里拿着份卷宗,步子很快。两人打了个照面,他问了两句请安的事,绕过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不高,“老夫人的病,你量力而行。”

      这话和昨夜那句“凡事多留个心眼”一样,听着随意。却总像藏着别的意思。

      午后,谢容昭带着阿苓去后院库房领配膏药用的药材。刚转过回廊拐角,便听见库房门口有人说话。两个穿绸衫的妇人背对着她站在台阶上,正是昨日喜宴上闹过的那两位远房族亲。

      赭色绸衫的蒋氏捏着团扇,眼珠子往谢容昭身上一溜,啧了一声。“我就说一句实话,这府里上下谁不是这么想的?一个采药女嫁进来做正头夫人,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咱们闻家往上数三代,哪个主母不是名门出身?如今倒好,往后出门应酬,别府的太太问起来,我可没脸替她圆这个场面。”

      靛蓝衫子的三婶笑着打圆场,蒋氏反而更来劲了。“我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倒要看看这位新少夫人多大的排场。等她来领东西,我非得当面问清楚她爹到底是做什么的不可。说是官家之后,遮遮掩掩的算怎么回事?”

      谢容昭没有停步。她端着方才在颐安堂时一样的温顺神情,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蒋氏转过头来,扯出一个笑脸,拿团扇遮了半张脸,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靛蓝衫子的妇人欠了欠身。“给少夫人道喜了。我是闻家的三房媳妇,这位是二房的蒋婶母。”

      蒋氏不等她说完便插嘴。“少夫人今日气色倒好。说起来我倒有一事好奇,令尊大人在时究竟做的是哪一处的官?既是官家之后,总该有个名头吧。”

      谢容昭面上笑容不减,声音比方才还要轻上三分,却字字清晰,“家父从前确实在朝中任职。只是当年之事…这些事他不愿我们提。做媳妇的不敢妄谈。婶母若是实在好奇,不如去问老夫人,帖子是她做主下的。”

      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闻聿的声音。

      “三婶。”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拐角,手里拿着卷宗,语气恭敬中带着分寸,“母亲近日腿疾犯了。孙嬷嬷方才还念叨说找不着人陪她说话,二位婶娘若是得闲。不如去颐安堂坐坐?”

      蒋氏听见“孙嬷嬷”三个字,脸色微变。讪讪地收起团扇,挤出一个笑脸。“既如此,我们就不耽误少夫人忙活了。”说完转身便走。

      谢容昭看向闻聿,“多谢大人解围。”

      “不是替你解围。”他把卷宗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很平,“老夫人的腿不好,受不得吵。”

      说完便绕过她走了。谢容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说“凡事多留个心眼”时的语气,和方才那句如出一辙。明明可以领一份人情,他却偏偏要把话撇得干干净净。

      傍晚,谢容昭去书房送茶。闻聿正伏案看卷宗,手边堆了半尺高的文牍。她把茶盏搁在案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摊开的纸页,一张泛黄的画像压在卷宗最下面,露出半张脸。她只瞥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父亲谢蕴川的画像。纸边有朱笔圈过的痕迹。

      谢容昭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回到小药房,她关紧门窗,从暗格里取出父亲的医案手札翻到最末页。

      谢蕴川的笔记里详细记载着黑烟草与川乌同用的毒性反应,死后尸身呈现的症状与中风急症一般无二。而沈毓书房里常抽的那种南越进贡黑烟草,她已经在取茶盏残渣时拿到了样本。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最终将医案合上。在太师府里制药试毒,无异于把刀递到别人手上。她需要一个不沾手的办法。

      第三日午后,谢容昭把阿苓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方子和一只空瓷瓶。“去巷口陈老大夫的医馆抓这几味药,就说是给老夫人配膏药用的。另外问陈老大夫讨一瓶杀鼠药,要最烈的那种,磨成粉的,就说后院有鼠患。”

      阿苓利落地出了门。谢容昭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才收回目光。阿苓是新人,去买鼠药旁人见了也只会当是日常琐事。至于陈老大夫,他自然知道她要的不是“杀鼠药”那么简单,但他什么都不会问。

      一个时辰后阿苓回来了,手里拎着几包药材和一只青瓷小瓶。谢容昭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点点头收进袖中。

      入夜,谢容昭端了一碟桂花糕去闻聿书房。他把卷宗合上,让她放那儿。谢容昭退出书房时,目光扫过书架角落,那里有一只死蟑螂,仰面朝天,不知是哪天被下人遗漏的。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青瓷瓶,借着转身带门的动作,将瓶中的粉末轻轻抖落在蟑螂尸体旁边的墙角缝隙里。

      粉末细白如尘,落在灰墙上瞬间便融入底色。回到自己房中,她将剩下的粉末尽数倒入窗外花坛,用土埋了个干净。

      次日清晨,闻聿在书架角落拿旧档时,低头看见那只死蟑螂旁边又多了一只死蟑螂,个头小些,同样仰面朝天。他蹲下身用笔杆拨了拨,两只蟑螂身上都没有任何外伤。沈毓抽黑烟草。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没有声张,将两只死蟑螂用纸包好,收进了抽屉深处。

      当天傍晚,谢容昭去书房送茶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架角落。缝隙里的粉末已经被人清理过了,墙上留下了浅浅的刮痕,死蟑螂也不见了。

      闻聿头也没抬,手中的笔不停,淡淡说了一句。“昨日府里新换了熏香,墙角洒了些粉,沾了虫蚁。”

      谢容昭垂着眼应了一声。“回头让阿苓仔细些打扫。”

      他搁下笔,抬起眼看向她。书房里灯烛摇曳,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一瞬,各自平静无波。谢容昭端着茶盘退了出去,沿着回廊走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夜风吹过廊檐,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直接问她,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他用那句话告诉了她,他看到了。而且他知道那不关熏香的事。

      此后几日,谢容昭借着送茶点的机会又进了两次书房。闻聿放卷宗的那面墙上,崔家的案子,谢家的案子。所有与沈毓有关的旧案都被他整理得一清二楚。他在查的,和她要报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她一整夜没有睡着。她躺在那张宽大的婚床上,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

      他到底是谁的人?

      后半夜下起了雨。谢容昭披衣起身推开窗,院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大人,崔家的老管事找到了,人在城外一个庵堂里。他说当年那封状纸不是他写的,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递上去的。”

      一阵沉默之后,闻聿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模糊,她只隐约听见最后一句。“好,我亲自去一趟。”

      谢容昭将窗户轻轻关上,慢慢靠着墙坐了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六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蜷缩起来。也许他真的不是沈毓的刀,也许他也在找同一个真相。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危险到她不敢多想。东方泛起灰白色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试他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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