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骨生花》梦云惜

6、 十里红妆，纸扎的谎言 “秀禾姑娘

　　“秀禾姑娘，这婚不结了，我送你回家！”

　　姜未晞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灵堂里回荡。然而，回应她的，是秀禾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

　　“回家？我没有家！我只有恨！既然你不肯拜堂，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那只凸出的独眼瞬间充血膨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漫天猩红的绸带再次躁动起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气，眼看就要将姜未晞绞成肉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未晞的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硬拼是死路一条，逃跑更是痴人说梦。秀禾的怨气已经被彻底激怒，如果不顺着她的执念来，今天谁也活不了。

　　她的执念是什么？是冥婚！是风风光光的出嫁！

　　既然她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那就给她一场！

　　“慢着！”姜未晞猛地举起手中的生死簿残页，金光一闪，暂时逼退了逼近的红绸，“秀禾姑娘，你等了一辈子，难道就为了在这破败的灵堂里，对着我这个替死鬼发火吗？这配不上你！”

　　秀禾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姜未晞，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你说……什么？”

　　“我说，这场婚礼太寒酸了！”姜未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灵堂里堆积如山的纸扎材料，眼神变得炽热而专注，“你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大家闺秀，你的婚礼，怎能只有两口破棺材？你要凤冠霞帔，要十里红妆，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出门！”

　　秀禾那只独眼中的暴戾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渴望。她生前被活埋，死得屈辱，从未有过真正的婚礼。

　　“你……你能给我？”秀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我是姜家扎纸匠，只要你想得到，我就能扎得出！”姜未晞斩钉截铁地说道，“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吉时。你若信我，就暂且收起你的怨气，看我为你备下这十里红妆！”

　　秀禾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的血光渐渐隐去，她缓缓收回了漫天的红绸，身形飘回了那口破碎的棺材旁，幽幽地说道：“好……我就信你一次。若是骗我，我要你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姜未晞暗暗松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衫。

　　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冲向角落里那堆原本准备烧给刘大爷的纸扎材料。

　　竹篾、棉纸、浆糊、颜料……

　　姜未晞盘腿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忘我”的境界。此刻，她不再是一个面对厉鬼的普通女孩，而是一个掌控阴阳、以纸通灵的匠人。

　　起手，选竹。

　　她的双手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原本坚硬的老楠竹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柔软的面条，劈、削、刮、磨，一气呵成。竹篾在她指尖飞舞，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

　　扎骨架，定形。

　　十字结、鲁班结、万字结……一个个复杂的绳结在她手中迅速成型。竹篾交织，一座精致的纸轿子骨架逐渐显现。紧接着是箱子、柜子、甚至是一排排纸扎的丫鬟仆人。

　　糊纸，上色。

　　姜未晞手中的画笔仿佛有了生命，大红的颜料在棉纸上晕染开来。她画出了轿帘上的鸳鸯戏水，画出了箱笼上的富贵牡丹，画出了丫鬟们精致的眉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灵堂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神圣。

　　秀禾静静地飘在一旁，看着姜未晞忙碌的身影，那只独眼中竟然流露出了几分痴迷。

　　“秀禾姑娘，你看这轿子，是用湘南最好的楠竹扎的，稳当。”姜未晞一边飞快地糊着轿顶，一边轻声说道，“这箱子，能装下你所有的嫁妆。这些丫鬟，都是手脚麻利的，到了那边，没人敢欺负你。”

　　她的语速极快，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丝毫停顿。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滴在红色的纸轿上，瞬间被吸收，让那红色显得更加鲜艳欲滴。

　　这是姜未晞这辈子扎得最快、也最用心的一次纸扎。

　　每一个竹节，每一笔色彩，都注入了她的精气神，也注入了她对秀禾的同情与安抚。

　　终于，在东方泛起鱼肚白之前，一座奢华无比的“十里红妆”在灵堂中拔地而起。

　　大红的纸轿子流光溢彩，八个纸扎的轿夫昂首挺胸；一排排红漆纸箱子堆得整整齐齐；十几个纸扎的丫鬟仆人分列两旁，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整个灵堂，被这一片喜庆的红色填满，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场。

　　“好……真好……”秀禾飘到纸轿前，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轿帘上的鸳鸯，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姜未晞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秀禾要的是冥婚，是拜堂。如果找不到真正的“新郎”，这场婚礼依然无法完成，秀禾的怨气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而那个所谓的“新郎”，原本是她姜未晞。

　　但现在，她绝不能让自己成为替死鬼。

　　姜未晞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面破碎的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满脸灰尘，衣衫褴褛，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既然要骗，那就骗到底！

　　姜未晞迅速从地上抓起几根最粗的竹篾，又扯过一大块原本用来做寿衣的白布。

　　她的手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她扎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竹篾为骨，白布为肤。姜未晞凭借着对自己身体的精准感知，飞快地扎制出一个与自己身形、高矮、胖瘦一模一样的纸人。

　　接着，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外套，套在了纸人身上。又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粘在纸人的头上。

　　最后，她用朱砂笔，在纸人的脸上细细描摹。

　　眉眼、鼻梁、嘴唇……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纸人竟然和姜未晞有了七八分相似！

　　“替身术。”姜未晞看着那个栩栩如生的纸人，低声说道，“秀禾姑娘，吉时已到，新郎来了。”

　　她站起身，牵着那个“纸扎新郎”的手，一步步走向秀禾。

　　那个纸人僵硬地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阴森。

　　秀禾转过身，看着那个“新郎”，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即将成亲的喜悦所掩盖。

　　“郎君……”她伸出手，想要去牵那个纸人。

　　姜未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