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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惩罚伪善 赵铭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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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铭觉得自己这把稳了。因为他亲自做的绘本吸引了苏欢的注意,苏欢把一直照顾她的沈鹿赶走了,让赵铭哄自己睡觉。
苏欢躺在赵铭身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睡得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绘本被放在枕头旁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赵铭画的一只大兔子和一只小兔子,大兔子低头亲小兔子的额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永远爱你。”
苏欢看到这一页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赵铭很熟悉。他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他讲完故事,女儿就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爸爸再讲一个吧”。那种眼神里全是依赖、全是信任、全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毫无保留的爱。
赵铭心里软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着苏欢安静的睡脸,心想,明天再给她画一个新故事。这小孩比想象中好哄,只要给她一点关注、一点耐心,她就会像被阳光照到的花一样,慢慢张开花瓣。这不就是通关的方法吗?给她爱。让她开心。让她离不开你。
赵铭靠在床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开始盘算七天之后出去要做什么。
先把剩下债还了,然后……然后什么?他没想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他的腿,哭着说“爸爸不要丢下我”。
赵铭皱了皱眉,把那画面甩了出去。
都过去了。债已经清了,女儿跟他没关系了。
他正要闭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感觉,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有人打开了冰库的门。赵铭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苏欢的呼吸声。
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先是含混的说话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吵架,在骂人,在用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语气说那些话。
“……欠了老子几十万,还想跑?”
“你女儿那个赔钱货,一天就死了!”
“再还二十万,否则……”
赵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这些声音。他太知道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记忆深处。那些赌场里的夜晚,那些被人按在墙上的时刻,那些他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不……不可能……”赵铭喃喃地说,身体开始发抖,“这里是游戏,他们不可能进来”
门开了。
没有手推,没有风吹,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面目模糊,像是被一层灰雾遮住了五官。但赵铭认出了他们。不是靠脸,是靠那种气息,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他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恐惧。
带头的那个人往房间里迈了一步。
赵铭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他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不是说一笔勾销了吗?我把女儿给你们了,你们说一笔勾销了的!”
“一笔勾销?”那人笑了,笑声像砂纸磨玻璃,“你那个女儿,一天就死了。顶多值一万块。给你打个折,你再还老子二十万,才能一笔勾销。”
“二十万?!”赵铭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哪来的二十万!”
“那就拿别的东西抵。”那人的目光越过赵铭,落在床上。
苏欢被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的红晕,看到赵铭跪在地上,又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大人,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
“叔叔,你怎么跪在地上?”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鼻音。
赵铭看着她。
他看着苏欢。八岁,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的睡衣,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干干净净,健健康康,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
另一个声音在说:反正她也不是你女儿。
赵铭动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抓住苏欢的手腕,把小小的她从床上拽下来,往前一推,推到那三个债主面前。
苏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兔子玩偶掉在地上。
“她是我的私生女!”赵铭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跟洪水赛跑,“你们带走吧,她很健康的,身体特别好,不会像那个一样”他咽了口唾沫,“你们以后别来找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苏欢慢慢转过身,抬头看着赵铭。
她的表情让赵铭后背发凉。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失望。一种“又来了”的失望,像是她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事,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叔叔,”苏欢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赵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苏欢笑了。
那个笑容不对。八岁女孩不该有那种笑容,嘴角咧得太开,眼睛弯得太深,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一张微笑的面具。她的牙齿开始变长,变尖,从粉色的牙龈里钻出来,像是一朵花在加速播放中绽放。
满口的獠牙。
赵铭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看到那三个债主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消失在空气中,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房间里只剩下他、苏欢,和那只掉在地上的兔子玩偶。
兔子玩偶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苏欢张开了嘴。
陆云枫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那声惨叫不像人声,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尖叫,而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撕咬他的身体。
他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黑暗里看不清东西,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线下什么都正常,房间,床,窗户,一切如常。
然后他听到了咀嚼声。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陆云枫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出门寻着声音上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一个人,是容澈。容澈穿着睡衣,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显然也是被那声惨叫吵醒的。
“什么声音?”陆云枫问。
容澈没回答。他的目光定在走廊尽头,三楼苏欢房间的方向。
沈鹿从另一边的房间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手机,好像那是她最后的武器。她的表情比前两天任何时候都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三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听到了第三个声音,脚步声。从楼梯上来的,不紧不慢。
荀羽从一楼走上来。
他还穿着白日穿的衣服,像是根本没睡过。他的表情依然冷淡,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粉色的门上。
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最后的咀嚼声,然后是一声吞咽,然后,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
“去看看。”沈鹿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控制。
四个人走向那扇门。
陆云枫走在荀羽前面。他把荀羽挡在身后,伸出手,慢慢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灯是亮着的。
房间里的景象先是被光吞没,然后才一格一格地进入他的大脑,地毯是红色的。不对,地毯原本是白色的,毛茸茸的那种白色。现在它是红色的,湿漉漉的红色,从房间中央一直蔓延到墙角,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桶油漆。
但那不是油漆。
气味先于认知到达。铁锈味,浓重的、让人作呕的铁锈味,直冲鼻腔。陆云枫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似乎晚上吃的面包翻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赵铭的头。
头颅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正对着门口。赵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恐惧的顶点,不是那种平静的死亡,而是最后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完了的那种恐惧。他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溅满了红色的液体。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只有一滩红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血泊,和一颗孤零零的头颅。
陆云枫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看到苏欢。
苏欢站在房间的另一边,背对着门口。她的粉色连衣裙从下摆到领口全是红色的,湿嗒嗒的,贴在身上。她的头发上也沾了红色,几缕发丝黏在脸颊旁边。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不是苏欢。
那是一张长着满口獠牙的脸。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她的眼睛不再是八岁女孩的黑眼珠,而是一种琥珀色的、竖瞳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她看着门口的四个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但在满口獠牙的映衬下,那笑意像是一把正在滴血的刀。
陆云枫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背,不重,但很稳,是荀羽的手。
荀羽从他的肩膀后面看过去,看着那个满身是血、满口獠牙的苏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厌恶。
他只是看了她一秒,然后他说:“去洗干净。”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欢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了荀羽一会儿。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关上了一样,她的獠牙慢慢缩了回去,缩进牙龈里,缩得干干净净。竖瞳变回了黑眼珠,那个乖巧的、可爱的八岁女孩的脸又回来了,只是脸上还挂着血,看起来诡异极了。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赤着脚踩过血泊,从四个人身边走过。经过陆云枫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委屈?抱歉?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和赵铭的头颅,和满地的血。
容澈第一个撑不住了。他转过身,扶着墙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沈鹿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但她还在控制——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赵铭……”陆云枫的声音有点沙哑,“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荀羽的手从他的背上移开,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回房间,”他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陆云枫想说“这还叫没什么好看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赵铭的头颅,那张凝固在恐惧中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他还活着。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活着。
他转身跟着荀羽走了。
容澈和沈鹿也散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股铁锈味还没散去,黏在空气里,怎么都甩不掉。
荀羽的房间在陆云枫隔壁,比陆云枫的整洁得多。床铺整整齐齐,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没人住过的酒店样板间。
荀羽让陆云枫坐在床上,自己去倒了杯水。
陆云枫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水,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翻涌稍微平复了一点。
“这里是游戏,”荀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不会有事的。”陆云枫握着水杯,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荀羽的脸。那张脸他还是那么熟悉,眉眼清俊,神色冷淡,连说话的语气都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陆云枫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不是荀羽不对劲,是这一切不对劲。赵铭的头,满地的血,苏欢的獠牙,还有荀羽那句“去洗干净”——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经常处理这种事一样。
但陆云枫没有往下想。因为那是荀羽。
荀羽从小就冷静,什么都冷静。考试冷静,被人欺负冷静,连体育课摔断了手臂都冷静地自己走到医务室。他就是那种人,天生不会慌。
陆云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口说了一句在脑子里转了十圈的话:“虽然是游戏,我的身体是实打实的在游戏里啊。”
荀羽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出去的办法?”陆云枫问。
荀羽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了。“出去做什么?”他反问。
陆云枫愣了一下:“出去……出去打游戏啊。”
“只有打游戏吗?”
“什么意思?”
“在游戏里玩,”荀羽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一样吗?”
陆云枫皱了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出去当然是回到原来的生活,上课,打游戏,跟朋友出去吃饭,偶尔跟容澈打一架。那个生活虽然无聊,但至少没有满口獠牙的八岁小女孩,没有只剩一颗头颅的队友。
但他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还在转赵铭的头颅的画面,荀羽的问题像是一粒石子扔进了汹涌的河里,瞬间被淹没了。
“我不知道,”陆云枫最终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荀羽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是深沉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照在别墅外面的花园里。那些玫瑰安静地开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活着,”荀羽背对着他说,“活着才有选择。”
陆云枫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父母,虽然他们从来不怎么管他。
但他至少还有荀羽。
“小鱼儿,”陆云枫说。
荀羽微微侧过头。
“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荀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面朝窗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好。”
陆云枫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投影仪在轮流播放画面,赵铭的头颅,苏欢的獠牙,满地的血,还有荀羽那句“在游戏里玩不一样吗”。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外面不是游戏,外面是他妈的真实世界。有奶茶,有烧烤,有睡到自然醒的周末,有打游戏打到天亮的兄弟。虽然没什么意思,但至少不会有人被吃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水声。哗啦,哗啦,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陆云枫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水声一直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