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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林赴约
离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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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朱回到清虚殿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晨雾尚未散尽,漫过十里桃林。粉白花瓣沾着清露,在微风中簌簌摇曳,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
师尊玄真子正坐在殿前石阶上打坐。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睁眼。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须发如雪,目光却如古井深潭,一眼便看穿了离朱周身萦绕的那缕淡淡魔气。
“试炼可还顺利?”
离朱上前,将镇魂珠双手奉上:“回师尊,弟子已寻得宝物。只是途中……偶遇些波折,耽搁了几日。”
她不敢提无炁。
玄真子接过镇魂珠,指尖拂过珠面。珠子泛起温润白光,确是真品。他未看珠,目光落在离朱肩头。
“你身染魔气,还动了仙力为人疗伤?”
离朱心头一紧。
谎言在师尊面前无所遁形。她只得垂首,声音低了下去:“途中遇袭,幸得一位……过路的修士相助。他伤得重,弟子便顺手帮了些小忙。”
她刻意模糊了“魔”字。
玄真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离朱,”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魔殊途,非是虚言。魔气至阴至邪,最易蚀人心智,乱人道基。你年纪尚轻,莫要被表象所惑,失了本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离朱躬身应下,心底却漫开一丝无声的反驳。
世人皆道魔性险恶。可她见过的那个人,明明伤痕累累,眼神却干净。他救她时未曾犹豫,推开她时……掌心的血还是温的。
之后的日子,离朱潜心修行。
清虚殿的功课枯燥而规律。卯时起身,吐纳练气;辰时练剑,午后修习符咒道法;暮时则在藏经阁中翻阅典籍,直至亥时。
可她总静不下心。
练剑时,眼前会闪过骨刃划出的冷弧;打坐时,指尖会记起触碰伤口时的温度;就连看到窗外月色,也会想起他说,魔界的月亮是血红色的。
她把那枚魔晶藏在贴身的香囊里,日夜戴着。
晶石冰凉,却总能在她心绪纷乱时,传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她知道这不对。仙修当时时涤荡魔气,清净自身。可她取下来过几次,最终又默默戴了回去。
转眼便是三月。
清虚殿的桃花开到极盛,十里云霞,灼灼其华。按惯例,这日举办“赏花宴”,邀各仙门弟子前来,品茶论道,切磋交流。
离朱换了新裁的襦裙。浅绯的料子,裙摆绣着疏落的几枝桃花,立在花树下,人面花色相映,清丽难言。
同门的师姐妹们嬉笑玩闹,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仙门入口的方向。
“离朱师妹,可是在等什么人?”
清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离朱回头,见是青云宗的大弟子凌云。他身着青色道袍,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是仙门中有名的端方君子。
“凌师兄。”离朱浅浅一笑,“只是觉得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
“花好,人亦好。”凌云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诚挚坦荡。
这话若由旁人说,难免轻浮。可由他说来,却只让人觉得是真心夸赞。离朱有些赧然,正要岔开话题,山门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
“魔气?怎会有魔气混入?”
“守卫呢?结界为何未有反应?”
议论声四起,原本祥和的气氛骤然紧绷。许多弟子已下意识按住了随身法器。
离朱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
桃林尽头,落花如雨中,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分明已用秘法将周身魔气收敛到极致,可那股与仙门格格不入的孤绝气息,依旧如暗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是无炁。
他的目光穿过纷扰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冰封的冷意悄然化开,漾起一丝极浅的、唯有她能懂的温柔。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离朱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心焦如焚,“这里是仙门重地,结界森严,你若暴露——”
“你说过,”无炁打断她,声音平稳,“三月桃花开时,清虚殿最美。”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的桃花,落到裙角的绣纹。
“我来赴约。”
离朱怔住。
三百年前,忘川河畔,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晚霞温柔,她指着天边流云,说清虚殿的桃花开时,比这景色更胜。
她以为只是随口闲谈。
他却记了三百年。
“荒唐!”
厉喝声自身侧炸响。凌云一步上前,挡在离朱身前,目光如刀锋刮过无炁。
“魔界妖孽,也敢擅闯仙门圣地?来人,结阵,拿下此獠!”
四周弟子瞬间响应,灵光骤起,法器嗡鸣。原本祥和的赏花宴,顷刻间剑拔弩张。
“且慢。”
离朱抬手,拦在无炁身前。她转身,面向所有同门,目光澄澈而坚定。
“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并无恶意。今日赏花宴,清虚殿乃东道,岂有对客人兵刃相向之理?”
“客人?”凌云气极反笑,“师妹,你看清楚,他是魔!仙魔不两立,此乃天规铁律!你护着他,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我护的,是公道。”离朱寸步不让,“他未曾伤我清虚殿一草一木,未曾动用半分魔气。只因出身魔界,便该当场诛杀——这便是仙门的正道公理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场中一时寂静。
许多弟子面露迟疑,手中法器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一道平缓苍老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都围在此处作甚?”
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路。
玄真子缓步而来,月白道袍拂过满地落花。他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在无炁身上略一停留,最终落回离朱脸上。
“师尊……”离朱欲言。
玄真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他看向无炁,神色无波无澜。
“魔界的小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无炁躬身,执礼如仪:“晚辈无炁,久闻清虚殿桃林盛景,心生向往。今日特来拜访故人,赏花观景,别无他意。”
“故人?”玄真子眉梢微动。
“是。”无炁抬眼,目光落向离朱,“三百年前,忘川河畔,曾与离朱仙子有一面之缘。”
玄真子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颔首。
“既为赏花,便请自便。清虚殿的规矩,入此门者,不可动武,不可生事。小友既是客,当守客礼。”
“晚辈谨记。”
玄真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围观弟子见状,虽心有不甘,也只得陆续散去。
唯有凌云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无炁,袖中五指缓缓攥紧。
玄真子经过离朱身侧时,脚步微顿。
“痴儿。”
他声音极轻,只她一人可闻。
“今日种因,他日结果。红尘万丈,劫数自招。你好自为之。”
离朱指尖一颤,垂首不语。
玄真子叹息一声,终是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悄然消弭。
桃林重归寂静,唯有落花簌簌,如雨如雪。
离朱领着无炁,沿青石小径缓步而行。两侧花枝葳蕤,繁瓣拂过衣袂,留下浅浅清香。
“你太冒险了。”她低声说,心有余悸。
“我想见你。”无炁答得简单。
离朱侧头看他。
少年眉眼依旧冷冽,可望向她的目光里,却藏着只有她才懂的柔软。这份直白坦荡,撞得她心口发涩,又泛着隐秘的甜。
他们并肩走在花雨中。
无炁说起魔界深渊里夜夜绽放的曼陀罗,血色月光下蜿蜒的忘川支流,还有九渊最深处,那片连时光都仿佛凝固的永夜。
“日后若有缘,我带你去看看。”他说,“那里没有日光,没有四季,可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你会喜欢。”
离朱便给他讲清虚殿的晨钟暮鼓,讲山下小镇里热闹的庙会,讲她偷偷埋在桃林深处的杏花酿,今年该启封了。
“我给你留了一坛。”她笑着说,“就埋在方才那棵最大的花树下。等你下次来,便能喝了。”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
离别时分,离朱将一只小巧的食盒递给他。
“我自己做的桃花酥,你带回去。魔界……想必没有这些。”
无炁接过。食盒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我还会再来。”他说。
“我等你。”她轻声应。
玄衣身影缓缓没入暮色深处,消失在山门之外。
离朱独立桃林,良久未动。晚风卷起落花,覆满她肩头发梢。
她知仙规森严,知天道难违,知这片刻温存如同偷来的时光,终要归还。
可她依旧舍不得。
桃林深处,飞檐之上。
玄真子负手而立,望着魔界方向,神色沉静如水。山风拂动他雪白须发,道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许久,他低低一叹。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傻徒儿,你可知你今日选的,是怎样一条不归路?”
石阶之下,凌云缓缓松开紧攥的拳。
掌心赫然躺着几枚深陷的月牙印痕,血迹斑斑。他目光掠过离朱方才站立之处,忽然凝住。
青石缝隙间,一点暖金色的微光,在暮色中悄然闪烁。
他俯身,拾起。
是一片凤凰翎羽。边缘流转着淡淡光晕,温暖莹润,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浅淡香气。
——正是三百年前,她赠予那魔修的信物。
凌云合拢掌心,将羽毛紧紧握住。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缓缓冷却。
一场赏花宴,看似风平浪静。
可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回头。
仙门的偏见,天道的枷锁,两界累世的仇怨……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数双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偷来的片刻安宁,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进入了无声的倒计时。
而命运的洪流,已在不远处,轰然作响。